晚上九点四十,南京城东一所四星高中门口,李建国把电动车停在老槐树下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晚自习九点半结束,校门还没开,路边已经塞满了接孩子的车,电动车在缝隙里钻来钻去,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正在打电话,嗓门不小:“你听说了?29中这次物理类联考最高703,金中702……你别管是不是真事儿,我告诉你,650分全市只能排八百七十名!”

李建国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他儿子李想在上个月月考考了631分,在班里排第五,年级排三十一。他一直觉得还行,虽然没进重点班,但按这个成绩,将来走个不错的本科应该没多大问题。

“630分全市两千一百名,”女人又说,“你说吓不吓人?去年670以上才42个,今年预计一百六十五个!”

李建国没再听下去。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里面灯亮得整齐,像一格格没有声息的格子。

校门开了。穿着校服的学生陆续涌出来,一个个背着包,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李想出来得算晚的,在人群末尾,书包带子松了一边,拉链没拉紧,露出半截物理练习册。

“爸。”

“嗯。”

李建国把头盔递过去。李想接过头盔扣在脑袋上,没说话,跨上后座。电动车调了个头,挤进车流里。风很大,李想在后座喊了一句:“今天物理老师讲了个题,挺有意思的。”

“嗯。”李建国应了一声,没往下接。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女人的话。631和650,差了19分。19分看着不多,但全市每多一分,前面就多站着一排人。

到家的时候,饭已经热好了。妻子在超市做收银员,今天上早班,回来早,烧了两个菜,一荤一素。李想在饭桌上吃得很快,筷子不停,明显是饿了。

李建国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你们联考成绩出来了吧?”

李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还没。”

“我听人家说29中最高703,金中702,一中687。”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李想扒了口饭,“我们是四星。”

这句话像根刺。李建国放下筷子:“四星就不用考大学了?”

“我说的是人家那个分数跟我们又没关系。”李想声音也大了一点,“我们学校跟人家又不是一个层次,比人家干什么?”

“你现在不跟人家比,高考的时候人家也不会等你。”李建国把手机掏出来,划开家长群,翻到一张截图,“你看这个位次表——650分全市排870名,630分排2100名。你上回考多少?631。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这个分数在全市排两千名开外,好一点的211都够不上。”

李想没说话,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椅子拖出一声闷响:“我吃饱了。”

他进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李建国坐在餐桌前,盯着那条门缝看了半天。妻子把汤端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好好的吃饭,你跟孩子较什么劲?”

“我不是较劲。”李建国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你自己看,今年670以上的从42人涨到165人。人家都在跑,他还在走。”

妻子看了一眼那些数字,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怎么办?都高二了,总不能每天逼他。”

李建国没答,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抽烟。楼下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那儿站了半小时,烟抽了三根,脑子里一直在算:如果要再提20分,数学要加多少,物理要加多少,英语又要加多少。儿子那点分数,每一分都像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那晚他一个人把手机翻了很久。除了位次表,还有几张截图:一中的历史类最高683,中华680,29中678。有个家长在群里发了句“谁还说一中文科不行?人家历史类683,榜首”。

李建国没回,往下划,又看到那条“你家孩子这分数,在南京只能算中游”的留言,心里一阵发堵。

第二天上班,他趁着午休给一个在培训机构当老师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问高二下学期的全科冲刺班多少钱。老同学问了他孩子的成绩,沉默了几秒:“你这个分数段,现在上全科班是个办法,但一周至少多上六节课,一节课三百到四百,一个月最少也得七千。”

李建国算了算自己一个月工资,八千出头。

“你先别急着报名,”老同学又说,“我先说句实话——你儿子这个631,在四星高中内部是前几十名,放在全市就是两千多名。你要追的是前面那两千个人,不是靠报个班就能追上的。你回去跟孩子聊聊,看看他到底想往哪个方向走,是冲物理类的高分段,还是先把基础分稳住。别搞到最后钱花了,孩子垮了。”

李建国挂了电话,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他想起去年中考出分那天,他儿子差两分没进六大,整整一个暑假没怎么说话。

他和妻子轮流劝,“四星也一样可以考好大学”“进去之后再努力也来得及”,那些话他说过很多次,后来自己也慢慢信了。直到昨晚那张表让他突然明白,那些话是说给孩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末,他瞒着妻子去那个培训机构看了一圈。前台的小姑娘拿着一张课程表给他介绍,正讲到一半,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李想爸爸?”

他转过身,是李想的班主任。

“你也来这边看课?”班主任有点意外,“李想上次月考物理在年级是前十,数学稍微弱一点,你要是真想补,就先补数学。物理他底子好,我们学校有个物理竞赛班的老师愿意带他,不收钱,就在周六下午。你要是信得过,让他去试试。”

李建国愣住了:“竞赛班?他能行吗?”

“他这个物理思维确实可以。”班主任说,“不过这条路要想走通,得他自己真喜欢,你强行安排没用。”

李建国走出机构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一家挨一家的培训班招牌,红的黄的蓝的,密密麻麻。

晚上回来,李想正伏在桌上写作业,听到他进门也没抬头。李建国在他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你班主任说,你们学校有个物理竞赛班,周六下午上课,不收钱,你想不想去?”

李想手里的笔停住,转过头来:“竞赛班?那个老师原来带过省一的。”

“嗯。”李建国顿了顿,“你要想去,就去试试。但数学也得加一节,我给你报。”

李想没说话,过了一会,轻轻“嗯”了一声。

那期补习班交了四千六。李建国把钱转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他没说什么,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晚上睡觉前,妻子问他:“报上了?”他说:“报上了。”妻子又问:“他愿意吗?”他说:“愿意。”

那天夜里,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对面那栋楼亮着的灯。那盏灯一直亮到凌晨一点才灭。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四月初,又到了联考。考完那天晚上,李建国照旧去校门口接人。这回他站在老槐树下,没看手机,盯着校门。儿子出来的还是晚的那个,书包照样没拉好。

李想跨上电动车后座,忽然说:“爸,我这次物理考得不错。”

“多少?”

“九十三。”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那总分呢?”

“还没出,但我估了一下,”李想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六百五左右。”

李建国握着把手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电动车驶出校门的时候,路边又听见有家长在打电话:“这次卷子比上次容易?那不见得,600分以上的一大把,我家都排到全市三千多去了……”声音很快被风声甩到后面。

骑到十字路口,红灯,李建国停下车。后座的人突然又说了一句:“爸,我要是能走物理竞赛那条路,是不是就不用硬拼那个六大了?”

李建国看着前方红灯读秒,从九十九开始倒数,一格一格往下跳。

“不用拼六大,”他说,“你把竞赛搞好就行。”

后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数学也不能落下。”

李建国没接话。他望着那条长长的车队,心里做了个算数:650分,全市870名。前面还有869个人,后面是更多挤上来的人。他没把这些说出来。

过了很久,绿灯亮了。他拧了一下电门,车子往前走。后座的人靠了过来,额头抵在他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爸,等我成绩出来。”

李建国“嗯”了一声。路边的梧桐树一排排往后倒,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