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冬天,河南一家改造完的菜市场的照片,在设计圈刷了屏。玻璃外墙,像座展览馆;里面是木格栅摊位、一盏一盏的吊灯、干净得反光的地砖。放进任何一本建筑杂志,都不违和。
唯一的问题是:摊位是空的。
不是个别空,是一排一排的空。摄影师把镜头抬高了拍、拉近了拍,拍到的都是崭新的台面,没有摊主,没有菜,更没有讨价还价的人。
这几年“网红菜市场”改造遍地开花,几乎每个城市都整出过一两个。环境确实变好了,但好几个菜场改完之后,走的是同一条曲线:照片先火,打卡的人来一波,然后摊主扛不住,一个一个撤。
今天不聊美不美,聊聊这笔账——一笔改造的账,最后是谁在付。
图1:胜利菜市场室内,木格栅摊位全新,但没有一个摊主(图源:archdaily,罗宇杰工作室)
改造前后,其实有三本账
第一个是甲方的账。改造有预算、有工期、有验收,照片就是交付物。开业那天领导剪彩,镜头里干干净净,这个项目在他们的账上是漂亮的。
第二个是设计师的账。任务书里通常写着几个词:“提升形象”“吸引年轻客群”“打造城市名片”。这几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把力气花在看得见的地方——立面、灯光、统一招牌。照片好不好看,是天然的考核指标。
第三个是摊主的账。没人问过。
摊主的账本长什么样?摊位费涨没涨——环境升级了嘛,租金理直气壮地上调;改造期间停业损失谁补;新摊位合不合手——原来想挂哪儿挂哪儿,现在货架是定制的,一杆秤、一个泡沫箱都没地方放。
最要命的一笔还没来。先按下不表。
图2:改造后的胜利菜市场外观,玻璃幕墙让不少人误以为是展览馆(图源:archdaily,罗宇杰工作室)
招牌统一之后
北京三源里菜市场改造完的照片,你大概率见过:所有店招换成统一的荧光绿,连门帘都是荧光的,一进门赛博朋克。
年轻人觉得特别酷。大爷大妈站在门口,问的是一句话:“这还是当年逛的那家菜场吗?”
图3:三源里菜市场统一更换的荧光绿店招,摊位号取代了店名(图源:网络,微博@数码天才)
要说清楚这个问题,得先说清楚:招牌对一个菜摊,到底是什么。
它是一套攒了二十年的识别系统。老主顾不导航、不搜店,认的是“卖鱼那家挂红灯笼的”“张姐的豆腐摊在第二个口”。招牌一统一,这二十年的广告一次性清零——所有人重新洗牌,摊位号 THE 110、THE 112 替掉了店名。你叫什么不重要,你只是编号。
再往下是更深的损失。菜场和超市的核心区别,不是货架,是可以讲价。明码标价、银台结算的“超市式”菜场,环境像超市,规矩也像超市——抹零头、饶把葱、跟熟客多聊两句,这些全没了。原文里大爷大妈有句抱怨,很准:“这分明是菜价变贵了的超市。”
价没便宜,聊天的乐趣也没了,那为什么还要多走这几百米来?
九江的那家,两年就冷了
不是预言,是发生过的事。
江西九江有一家菜市场,是当地早一批升级改造的,改完头两年还挺繁盛。后来有媒体跟进报道,标题里的几个词很说明问题:“环境好了,为什么摊位空了?”“客户没了?”“网红菜场的狂欢还能坚持多久?”
拆开看,这个结局的每一环都有人推了一把:
年轻人来打卡,发完朋友圈就走了。买菜这件事,他们用手机解决。打卡带来的是流量,不是客流——流量看一次照片就够了,客流是要天天来的。
大爷大妈倒是天天路过,但一看:亮堂堂的,拘谨;价签统一的,讲不了价;菜价比旁边没改造的那家高一点。他们的选择非常朴素:多走两步路,去老的那家。
然后算总账。菜场的收入是摊位费,摊位费取决于摊主的营业额,营业额取决于每天回头的老客。改造要是把老客吓跑了,这条链从最后一环开始断:摊主营业额跌,交不起摊位费,撤;摊位空着,菜场更没人来,剩下的摊主也撤。
开头那张空摊位的照片,就是这么来的。
图4:上海蒙西菜场,清一色的竹篱招牌配同样的字体和字号——统一做到极致,每个摊位就没有了自己的脸(图源:archdaily,摄影师Freeman)
改得好的,是怎么改的
也有反例。
台湾的士东市场,前些年被三十五位设计师翻新过,火遍全网,被当成“网红菜市场”的开山案例。但很少有人注意它的改法:不是一张图纸套全场,而是十八间摊铺,一间一间谈。
设计师先在摊位边上蹲着,看摊主怎么码货、怎么招呼客人、东西放在哪儿顺手,然后再动手。摊主的招牌还是他自己的招牌,只是被重新设计得更精神;摊位还是他自己的摊位,只是好用了。它的成功从来不是“日式极简风”,是“一摊一策”。
对比一下就知道差别:士东市场是一间一间改的,多数网红菜场是一张图打天下的。前者改造的对象是“做生意的人”,后者改造的对象是“拍照的背景”。
所以判断一个菜场改造得好不好,其实不用懂设计,改造完三个月,去看三个数:
一看摊位出租率——摊主用脚投票,比任何评奖都诚实;
二看老客回头率——大爷大妈还来不来,来的是买菜还是拍照;
三看最便宜那把青菜的价格——它要是涨了,说明成本最后转嫁到了买菜人头上。
三个数都在,改造就是真的成功。三个数掉了,照片拍得再好,也只是给建筑杂志投稿。
最后
菜市场是城市里最后一个不设门槛的公共空间。不看你穿什么、开什么车,一块钱也找零,买根葱也给你搭一把香菜。
改造可以有,干净也可以有,谁都不想买菜踩着泥水。但改造的刀口要清楚:环境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拍的。真要动手,先蹲在摊位边上待一个星期,看摊主怎么干活、老客怎么买菜,再打开制图软件。
你常去的菜市场改造过吗?改完之后,你还是老样子去买菜吗?评论区聊聊。
资料来源:《国内菜市场惨遭“统一整容”!环境变好了,生意却没了,市民哭诉:还我当年的烟火气!》;胜利菜市场图片来源 archdaily(罗宇杰工作室);蒙西菜场图片来源 archdaily(摄影师 Freeman)。图片版权归原出处所有,仅作评论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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