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长顺,今年71岁,家在河北保定下面的李家庄。村里人都叫我老李,我以前在砖窑干活,后来窑场关了,就靠着几亩地和农闲时打点零工过日子。我住在村西头两间平房里,屋顶的瓦松长得老高,一下雨就漏。屋里一张老木床、一个掉漆的柜子、一张折叠桌,再没别的值钱东西。

我老伴儿秀英前年走的,脑溢血,没抢救过来。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我缝到一半的棉裤。我儿子小宇在保定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两趟,过年住三天,八月十五住一天。我还有个孙女,叫婷婷,在石家庄上大学,放暑假偶尔来看看我。我一个人住了两年,日子清静,就是有时候半夜咳醒,连口热水都懒得烧。

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在县医院做了手术,打了三颗钢钉。小宇回来伺候了我半个月,就回城了。他走的时候,我说小宇,爸这身子骨,以后怕是干不动了。他说爸,你别想那么多,我每个月给你寄一千块。我听着,心里发酸。一千块,在村里够吃饭,可要是再有个病,就不够了。我没告诉他,我那三颗钢钉,还是秀英留下的两万块棺材本垫的。她走前说,这钱留着应急,别动。可不动,我连手术费都交不起。

出院后,我拄着拐杖,慢慢挪。村里的老哥们来看我,说老李,你这辈子,苦没少吃,福没享着。我说有啥法子,命。他们劝我,说人活七十古来稀,想再活十八年,得自己想开点。我听着,不吭声。活到七十一,我算是看明白了,这辈子能靠的,只有自己。

我有个本家侄子,叫李德福,在镇上开诊所。他来给我换药,说叔,我给你总结了几句话,你记着,照着做,保准能长寿。我笑着说,你个赤脚医生,还懂长寿。他说叔,你别不信,这是老中医教的。他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九句话。我接过来,看了半天,字认不全,让他念给我听。他念一句,我记一句。

第一句,别攒钱,钱是王八蛋,花完再赚。我听着,心里一动。我一辈子抠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到头来,钱没攒下,人先垮了。秀英走前,还惦记着那两万块。我叹了口气,说德福,你叔这辈子,就是太抠了。

第二句,别生气,气出病来没人替。我点点头。我年轻时脾气暴,跟人吵架,气得吃不下饭。后来得了高血压,大夫说,再气下去,脑血管要爆。我慢慢改了,可还是忍不住。有回小宇打电话,说厂里效益不好,要裁员。我一听就急了,说你咋这么没用。他半天没说话,说爸,你别管了。我挂了电话,气得手直抖。后来想想,我管啥,他四十多岁的人了,自己的路自己走。

第三句,别闲着,能动就动,越歇越废。我深有体会。出院后,我天天躺着,腿越来越软,后来连路都走不利索。德福说,叔,你得练。我咬着牙,拄着拐下地,从院子走到门口,走一步歇三步。现在,我能拄着拐去村口转一圈了。

第四句,别管闲事,各人自扫门前雪。我以前最爱管闲事,谁家吵架,我去劝;谁家丢鸡,我去帮着找。后来,我劝架,人家说我多管闲事;我找鸡,人家说我偷的。我寒了心,再也不管了。有回隔壁王婶跟她儿媳吵,我隔着墙听见,没吱声。后来王婶见了我,说老李,你咋不帮我说话。我说我管不了。她白了我一眼,走了。我心里说,不是不管,是管不起。

第五句,别贪嘴,少吃一口,舒服一天。我年轻时能吃,一顿半斤面条,加两个大馒头。后来得了糖尿病,大夫说,再吃下去,脚要烂。我忍痛戒了面条,改吃粗粮。现在一顿一小碗,七分饱。有回村里办席,满桌大鱼大肉,我看着直咽口水,可我端起碗,只夹了点青菜。旁边的人笑我,说老李,你修行了。我笑着说,修啥行,保命要紧。

第六句,别攀比别人,活自己。我以前最爱比,比谁家房子高,比谁家儿子有出息。后来发现,比来比去,气的是自己。村东头老刘家,儿子在省城当官,回来开着小轿车,全村人围着看。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可转念一想,我儿子虽然没出息,但没犯法,没给我惹祸。我就知足了。

第七句,别怕死,越怕越来。我以前最怕死,夜里听见猫叫,都觉得是鬼来勾我。后来德福说,叔,你怕啥,人早晚有那一步。我想想也是,秀英走了,我妈走了,我爸也走了,谁也逃不掉。我慢慢不怕了,该吃吃,该睡睡。有天夜里,我梦见秀英,她站在门口,说长顺,我那边挺好的,你别惦记。我醒来,枕头湿了一片,可心里不害怕了。

第八句,别断联系,老伙计们常聚聚。我以前不爱出门,觉得没意思。后来发现,一个人闷着,脑子糊涂得快。现在,我每天拄着拐去村口老槐树下,跟几个老哥们晒太阳、下棋。有回我棋下输了,老赵笑我,说老李,你这脑子,让钢钉锈住了。我也笑,说锈住了也比你强。我们哈哈大笑,引来一群麻雀。

第九句,别忘本,对谁都客气点。我年轻时在砖窑,看不起那些偷懒的,跟人红过脸。后来我明白了,谁都不容易。有回我去医院复查,碰见个捡废品的,想借我的拐杖用用。我把拐杖递给他,他愣了,说大爷,你不用?我说我歇会儿,你用吧。他用了,还给我,说谢谢。我看着他走远,心里暖烘烘的。

这九句话,我记在心里,天天念叨。慢慢的,我觉得身子骨硬朗了些。血压稳了,血糖也降了。小宇打电话,说爸,你声音亮堂了。我说嗯,你爸还能再活十八年。他在电话那头笑,说爸,你真逗。

有天,我翻出秀英留下的那两万块钱,没舍得花。我把它存进了镇上的信用社,存了定期。我想着,等我走了,这钱留给婷婷上学用。我给小宇打电话,说小宇,那钱我存了。他说爸,你留着花。我说我花不着,留给孙女。他沉默了,说爸,你别这样。我说小宇,爸这辈子,对不住你妈,对不住你。他哭了,说爸,你别说了。我挂了电话,眼泪掉在拐杖上。

现在,我每天还是去村口老槐树下坐坐。老赵他们还在,我们下棋、聊天、晒太阳。有回我看见一个年轻人,背着包,在村口转悠。他问我,大爷,李长顺家咋走。我愣了,说你找他干啥。他说他是我侄子,从外地回来。我笑着说,我就是。他看着我,说大爷,你咋这模样。我说咋了,不好看?他笑了,说好看。他扶着我,说叔让我来看看你。我点点头,说你叔还好吗。他说好,就是念叨你。我听着,心里一阵发酸。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走岔道的时候。可要是连这点岔道,都能变成往后日子里最暖的那盏灯,那这日子,还愁过不红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