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德厚,今年五十六,衡阳祁东县人,在县城开了个丧葬一条龙的门面,卖花圈纸钱寿衣骨灰盒,顺带给人操办白事,搭棚子、请道士、联系火葬场、安排流水席,啥都干。干了快二十年了,这行当说出去不体面,可谁家没个老人呢,事儿来了总得有人张罗。
昨天这一场白事,是我这些年碰上的最邪乎的一桩。
走的是我们镇上老街的刘满仓,七十三,肺上的毛病,在县医院躺了半个月,前天夜里没挺过去。他儿子刘小军从广东赶回来,哭得跟泪人似的,找我操办。我跟满仓是老街坊,打小一块儿在河边摸鱼长大的,这事儿我得亲自盯着。灵堂搭在他家院子里,花圈摆了两排,道士请了三个,流水席订了二十桌,都按规矩来的。
怪事出在昨儿下午,出殡前头两个钟头。
按我们这边的规矩,出殡前得开棺让亲属见最后一面,叫“辞灵”。满仓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间,棺材盖是虚掩着的,等吉时到了再钉死。下午两点多,亲戚们都到齐了,他儿子小军跪在棺材前头烧纸,他闺女小芳跪在旁边哭。我站门口招呼客人,正跟卖豆腐的老周说话呢,忽然听见堂屋里头“咣当”一声响,接着小芳嗷一嗓子,那声儿都劈了。
我赶紧跑进去,一看,棺材盖挪了位,歪到一边去了。小军跪在地上,脸煞白,指着棺材里头说不出话。小芳瘫在地上,拿手指着棺材,浑身哆嗦。我凑过去一看,后脊梁骨嗖一下就凉了。
满仓的尸首,翻了个面。
本来是仰面朝天躺着的,这会儿变成侧躺了,脸冲着棺材帮子,一只手还抬起来搭在棺材沿上,指甲盖儿都露在外头。
堂屋里头炸了锅。亲戚们呜呜泱泱往后退,几个胆小的妇女直接跑院子里去了。小军跪在那儿磕头,嘴里念叨“爸你别吓唬我们,你有啥未了的事儿你托梦说,别这么整”。小芳哭得背过气去了,她男人掐她人中才缓过来。
我干这行二十年,见过诈尸的传说,没见过真事儿。我寻思是不是棺材没放平,尸首滑过去了?可我亲手入的殓,棺材底下垫得平平整整的,四角拿木楔子楔死了,不可能晃。再说了,尸首是翻了个面,不是滑到一边,这咋滑?
道士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也白了,把我拉到一边说:“德厚,这事儿不对劲,我干了三十多年道士,没碰上过。要不先把棺材盖盖上,别让亲戚看了,赶紧钉死出殡。”
我说那不行,辞灵是规矩,亲戚还没见完呢,你给钉死了人家不干。老陈说那你说咋整。我说先别动,我打电话问问县殡仪馆的老赵,他见得多。
电话打过去,老赵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德厚,你听我说,别慌。你先看看棺材里头有没有啥东西,是不是有啥活物钻进去了。”
我一寻思有道理。挂了电话我硬着头皮又凑到棺材跟前,拿手电筒往里照。满仓身上盖着寿被,我掀开一角,仔细看了半天,忽然瞅见他右手攥着个东西,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我掰开他手指头一看,是个布包,蓝布的,巴掌大小,系着根红绳。我拽出来打开,里头是一张存折,还有一张纸条。存折上写着八万块钱,户名是刘满仓。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给小芳的,别给小军。”
我拿着那布包站那儿愣了半天。满仓这人,一辈子抠门,卖了一辈子豆腐,攒了八万块钱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为啥把存折攥手里头?除非他死之前就攥着了,入殓的时候我们没发现。
我把小军和小芳叫到里屋,把布包搁桌上。小军一看那纸条,脸涨得通红,说:“我爸啥意思?啥叫别给我?我是他儿子!”小芳没吭声,拿过纸条看了半天,忽然哭了,说:“哥,爸这是怪我呢。”
原来满仓住院那半个月,小军从广东回来待了三天就走了,说厂里请不下来假。小芳嫁在邻镇,天天骑电动车来医院伺候,端屎端尿擦身子,夜里就睡在病房那张折叠椅上。满仓临走前一天晚上,跟小芳说了一句话:“芳啊,爸那存折在床头柜底下压着,密码是你生日。”小芳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说胡话。结果满仓走的那天早上,小芳回家给他拿换洗衣裳,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她光顾着哭,把存折的事儿忘得死死的。
小军听完蹲地上不吭声了。过了半天说:“那他为啥攥手里头?”我说我哪儿知道,兴许入殓的时候他就攥着了,我没掰他手,是我疏忽了。小芳说不对,入殓是我看着的,我爸手是松开的,我给他捋平的。
老陈道士这时候凑过来说:“德厚,你问问殡仪馆老赵,尸首翻身这事儿咋解释。”我又给老赵打电话,把存折的事儿说了。老赵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德厚你甭琢磨了,我告诉你咋回事——人死后肌肉会痉挛,有时候手指头会攥紧,这叫尸僵。你那个老街坊死的时候手里就攥着东西,尸僵以后攥得更紧了。入殓的时候你们没发现,棺材一抬,尸首一晃,他那攥着东西的手一抡,正好打在棺材帮子上,反作用力把自己带翻了,就成侧躺了。这事儿我们殡仪馆见得多,有的尸首入殓以后自己坐起来的都有,都是肌肉痉挛闹的。”
我听完将信将疑,可人家老赵见得多,姑且信了。挂了电话我跟小军小芳说了,俩人面面相觑。小军说那这存折咋整?我说你爸纸条上写着呢,给小芳的。小军嘴张了张,没说出啥来。小芳把存折推给小军,说哥这钱你拿着吧,爸糊涂了。小军没接,站那儿搓了半天手,忽然蹲地上哭起来了,说:“我不是人,爸住院我就待了三天,我光顾着挣钱了。”
后来那八万块钱,小军没要,小芳也没全要。俩人商量了一下,拿出来两万给满仓办了个像样的后事,剩下的六万小芳拿了四万,给了小军两万。小军说妹子你伺候爸辛苦了,你多拿。小芳说哥你在外头也不容易,拿着吧。
出殡的时候,棺材盖钉死了,抬出去顺顺当当的,再没出幺蛾子。满仓埋在村后头山坡上,跟他老伴并排。下葬的时候小芳哭得拉不起来,小军跪在坟前头磕了三个响头,说爸你放心,以后我每年清明都回来。
晚上流水席散了,老陈道士跟我蹲在院门口抽烟,忽然说了句:“德厚,你说满仓那尸首翻身,真是肌肉痉挛?”我说老赵说是就是呗。老陈吐了口烟,说:“我咋觉着他是故意的呢。他攒了一辈子钱,临走想给闺女,又怕儿子闹,就攥手里头。死了死了,还替闺女争了一回。”我说你拉倒吧,人都死了还争啥。老陈嘿嘿笑,说你不懂,当爹的,到死都惦记着儿女那点事儿。
我回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满仓活着时候的样子。他卖豆腐,每天早上推个三轮车在街上吆喝,一块豆腐两块钱,切得方方正正,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给。有一回我买他豆腐,多给了他五毛,他追了我半条街把钱塞回来,说德厚你甭跟我来这套,我刘满仓不占人便宜。就这么个人,攒了八万块钱,到死攥在手心里头。
今儿早上我去满仓家帮忙收拾灵堂,小军正把他爸的旧衣裳往蛇皮袋里装。我问他啥时候回广东,他说再待两天,把家里拾掇利索了再走。我说你爸那存折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德厚叔,我昨晚上想了一宿,我爸攥着那存折不撒手,不是怪我,是惦记我妹。他怕我妹嫁出去了受委屈,手里没个钱傍身。我这个当哥的,没他老人家想得周到。
我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得,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今儿下午我回店里,把那三个花圈退了俩,钱退给满仓家了。小芳不要,我说拿着吧,你爸那豆腐我吃了二十年,就算我随的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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