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个怪现象,在农村61岁至71岁之间去世的人男性较多,咋回事?
我姓赵,叫赵春梅,今年四十五,在省城一所中学当老师。老家在鲁西南农村,这些年隔三差五回去一趟,红白喜事随份子、过年过节看爹娘,村里的事多少知道些。去年我三叔走了,六十三,脑溢血,头天还在地里浇玉米,第二天早上我三婶叫他吃饭,人已经凉了。
我回去奔丧,在灵堂里坐着,环顾四周,突然发现一个事——来吊唁的、帮忙的、坐席上喝酒的,跟我三叔差不多岁数的男的,没几个了。细数了数,村里六十一到七十一这个档,这几年走的,扳着手指头数:我三叔六十三,前街老王六十五,后街刘二六十八,村东头赵老四六十一,西头孙大嘴七十。女的呢?我奶奶八十六了还活着,我三婶六十二,隔壁李奶奶七十九,对门张婶六十五,一个比一个精神。
我跟我爹说这个事。我爹今年七十一,抽着旱烟坐门槛上,说:“你才发现啊?咱村这个岁数,男的是死得多。我这一茬的,光屁股一块儿长大的,走了五六个了。女的还都硬朗着。”
我说为啥?我爹说:“你一个教书的,你问我?”我说我寻思寻思。
我先去了趟村卫生室,找老周大夫。老周在我们村干了三十多年赤脚医生,现在叫乡村医生,谁家老头老太太啥毛病,他门儿清。我把这事一说,老周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说:“春梅你问到点子上了。我给你掰扯掰扯。”
“头一条,男的喝酒抽烟的多。你三叔,一天两顿酒,早上起来先倒一杯,中午再倒一杯,喝了四十年。烟呢,从二十岁抽到六十岁,一天一包半。他那个血管,早就跟老树皮似的了。你三婶不喝酒不抽烟,血压高了知道吃药,你三叔血压高了他不吃,说‘我又不难受吃那玩意儿干啥’。等难受了,晚了。”
“第二条,男的有了病硬扛。你三叔前年就说头晕,我让他去县医院查查,他说头晕算啥病,睡一觉就好。前年没去,去年没去,今年人没了。女的呢?咱村这些老太太,稍微不得劲就来找我,让我给量量血压、听听心脏,有个毛病赶紧吃药。男的你让他来,他说‘我没事’,非得扛到扛不住了才来,来了往往就是大事。”
“第三条,男的干活不知道歇。你三叔种了八亩地,又养了二十只羊,天天四点半起来,晚上天黑透了才收工。我劝他歇歇,他说歇啥,不干活吃啥?女的还知道串个门唠个嗑,男的不干活就浑身难受。那个刘二,六十八了还去建筑队搬砖,他儿子骂他他也不听,说闲着也是闲着,挣俩是俩。结果去年冬天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脑出血,拉医院没救回来。”
“第四条,男的心里有事不说。你三婶有啥不痛快,找几个老太太坐街口说半天,说完心里敞亮了。你三叔呢?有啥事闷在肚子里,跟他喝酒似的,一个人闷头喝,喝完了啥也不说。闷久了,病就闷出来了。”
老周说的这几条,我听着都对。我又去找了我三婶,她正坐院子里择韭菜,眼睛哭得还肿着。我说三婶你别太难过,我三叔这个事你也别太自责。她说:“春梅,我不自责,我恨他。我让他去查体他不去,我让他少喝酒他不听,我让他别种那么多地他说我管得宽。去年村里组织六十岁以上免费查体,我给他报了名,他死活不去,说‘我好好的查啥’。我要不是那天晚上跟他吵了一架,他连降压药都不吃。”
我三婶说着又抹眼泪:“你说他要是听我一句,哪怕就去查一回体,量一回血压,吃一回降压药,兴许就不会走这么早。他才六十三,咱村女的六十三还下地干活呢。”
我在村里待了三天,跟好几个人聊了这事。我大姑八十六了,耳不聋眼不花,还能自己做饭。我问她长寿秘诀,她说:“我有啥秘诀?我就是该吃吃该睡睡,心里不搁事。你大姑父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那时候苦是苦,但我也不往心里去。你大姑父那人就是心眼小,啥事都搁心里,五十多就没了。”
我大姑说的是实话。我大姑父五十出头走的,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我大姑说他年轻时在公社砖窑厂干活,吃饭没个准点,饥一顿饱一顿的,还爱喝烈酒,喝完了胃疼也不当回事,疼了十来年,等查出来啥都晚了。
我走之前跟我爹说:“爹,你听见没?你也是,该查体查体,该吃药吃药,别跟我三叔似的。”
我爹把旱烟掐了,说:“我知道了。你三叔这事给我提了醒,你妈天天念叨我,我往后听着就是了。”
我说你光听着不行,你得做到。我爹说行行行,你比你妈还啰嗦。
回省城之后我一直琢磨这事,后来查了些资料,发现不光是俺村,全国农村都有这个现象。男性六十到七十这个阶段死亡率比女性高,原因就是老周说的那几条:喝酒抽烟多、有病硬扛、干活不知道歇、心里有事不说。
我把这些写成了篇文章发在我朋友圈里,配了我爹抽烟那张照片。底下好多人留言,有说“我爸就是这样,血压高不吃药,说吃上就摘不下来了”,有说“我公公天天喝酒,谁劝跟谁急”,还有个说“我舅去年走的,六十四,肝癌,发现俩月人就没了,一辈子酒不离手”。
我把这些留言给我爹念了一遍。我爹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发那玩意儿管用不?能不能让村里那帮老伙计看看?”
我说我打印出来搁村卫生室,让老周发给来量血压的老头们。
我爹说那你多印几份,我挨家挨户发去。
我笑了,说我爹这辈子没主动发过东西,这回算是想开了。
上个月我回老家,碰见后街老王头的媳妇,她正在街口跟一帮老太太择菜。她跟我说:“春梅,你上回写那个东西,我家老王看了,第二天就把酒戒了,烟也减了一半。他说‘春梅说得对,我不能跟刘二似的,六十八就走了’。”
我说那挺好啊,王叔这回听劝了。
她说:“听劝了,上礼拜还跟我去县医院查了体,大夫说他血压高,给开了药,他天天按时吃。”
我说这就对了,三叔要是早听劝,也不至于走那么早。
她叹了口气,说:“可不是嘛,你三叔那个人,太犟了。”
我站街口跟她聊了一会儿,回头看见我爹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摞打印纸,正挨家挨户往门缝里塞呢。塞完了回头看见我,喊了一嗓子:“春梅,你那文章我印了五十份,发了三十份了,还剩二十份,你帮我发去!”
我说行,我帮你发。
我接过那摞纸,低头一看,我爹在文章底下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字:“老少爷们,别学我三弟,六十多岁人就没了。该查体查体,该吃药吃药,酒少喝,活多歇,心里有事说出来,别闷着。”
我爹这行字,比我一整篇文章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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