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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世寻踪

在中国近现代画坛,有些名字被反复提起,有些名字却安静地躺在专业圈子里,圈内人提起肃然起敬,圈外人却知之甚少。陈少梅属于后者。他一手山水、一手人物,笔墨功夫被启功赞为“其纸不过三十年,其笔则三百年”,却在45岁那年猝然倒在母亲床边,留下千秋憾事。这位被范曾称为“早凋的明星”的大师,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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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门第走出的“神童”

1909年,陈少梅出生在福建漳州,祖籍湖南衡山。父亲陈嘉言是清末进士、翰林院编修,当时正在漳州任知府。陈家是典型的书香门第,陈嘉言三兄弟加上堂弟共五人中进士、一人获军功、一人中举人,被誉为“五凤齐飞”,在朝野传为佳话。陈少梅在兄弟中排行第五,后来有一枚印章叫“衡山陈五”。

辛亥革命爆发后,陈嘉言挂印辞官,带着全家返回湖南。离漳时清贫如洗,不得不将两个幼女托付给漳州富商换取路费。归途中有诗明志:“清风两袖常随我,不负闾阎不负天。”回到老家后,陈家“赁宅而居,卖文鬻书,以易薪米”,日子过得紧巴,但陈嘉言对子女的教育从未松懈。陈少梅从父读书,学诗文书法,尤爱丹青,喜画家乡山水,游踪遍及衡岳潇湘。父亲见他聪颖勤奋,特意取字“少梅”,勉励他继承父志。

陈家的进步传统不止于诗书。陈少梅的堂叔陈鼎官至军机处行走,支持戊戌变法,险些与谭嗣同等六君子一同被杀;另一位堂叔陈范是《苏报》馆主,刊发邹容《革命军自序》,引发轰动海内外的“苏报案”;堂姐陈撷芬创办中国首家女报《女学报》,与秋瑾改组共爱会;堂姐陈衡哲是清华首批留美女生,新文化运动第一位女作家,比鲁迅发表《狂人日记》还早一年;长姐陈云凤是革命烈士夏明翰的母亲,四个子女先后为革命献身。生活在这样的家族里,陈少梅自幼眼界高远,加上天资聪颖,于国学、诗词、书画各方面打下了扎实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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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马遇上伯乐

1923年,14岁的陈少梅加入金城主持的“中国画学研究会”,成为金城入室弟子。金城游历欧美,博学多才,主张继承宋元传统、“保存国粹”,这一观点对陈少梅一生的创作产生了决定性影响。在画会里陈少梅年龄最小,但画诣在同门中已不逊色。金城曾言:“我一生教授弟子甚多,他是最小的,却是我最得意的。少梅超诣绝群,必以过我。”

1926年金城辞世,其子金开藩联络周肇祥、齐白石等成立“湖社画会”,陈少梅取号升湖,成为骨干。1930年,21岁的陈少梅参加比利时布鲁塞尔国际博览会,荣获美术银奖。同年湖社在天津办展引起轰动,天津女教授杨清我看到他的作品后深受震撼,竟辞职赴京拜师学画。湖社遂在天津设分会,由陈少梅主持,主授人物、山水、花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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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徒作画,享誉津门

1935年,陈少梅在天津举办画展,《北洋画报》刊文称其“人物、仕女,并皆绝佳,山水更兼南北二家。并世作者,殊不多睹也”。卢沟桥事变后天津沦陷,湖社停止活动,陈少梅避居英租界,鬻画课徒为生,粗茶淡饭,不求闻达。他授画极其认真,弟子孙天牧回忆,1939年夏天天津阴雨连绵,宣纸潮湿得画不下去,陈少梅便让学生只画苔点。一刻钟后,老师也在同一张纸上点起苔点,孙天牧自觉与老师画的无异,陈少梅笑笑说:“你把纸翻过来看看。”翻过纸来,凡是透过纸的苔点都是老师所画,透不过来的自然是学生画的。陈少梅告诉他:“一件画作没有任何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方,墨色、颜色、点、线皆需功力所为。”这句话孙天牧记了一辈子。

天津美术学院教授孙其峰曾说:“少梅杰出的贡献之一是他又是艺术教育家。天津现在的画家,主要从师于陈少梅、刘子久两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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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痴的日常

在子女印象中,陈少梅没有休息日,连过年都画画。他自己说,两三天不画手就生了。出门总带一个小本子,途中停下就画。长子陈长年回忆:“父亲从来没有带我到公园玩过,就去过天津的水上公园,去过一次我就不愿意和他再去了,他见着一棵树就发呆,掏出笔就素描。”

全家十口人靠他一人养活,经济拮据。他作画前一边研墨一边凝思,落墨后运笔如飞,时而用腕时而运肘,节奏感极强。有时手夹两三支画笔轮换,速度快如演幻术。他还有个抿笔的习惯,用双唇把笔很快抿一下,水墨浓淡便了然于胸,画完嘴唇上常留墨痕。最小的女儿长玲回忆,有天夜里奶奶送去馒头和白糖,过一会儿去收碟子,发现父亲嘴上沾满墨、白糖却原封未动——原来他错把馒头蘸了墨吃。

女婿米景扬说:“岳父每天用在画画上的时间多达十六七个小时,很难看见他睡觉。他活了45岁,应该说是一种浓缩了的生命形式。他的艺术成就本应是用他生命的倍数才能达到的,但他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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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时光

1947年陈少梅将全家搬到北平,后返天津出任天津美术工厂厂长,筹建天津美术学园(今天津美术学院前身),次年任中国美协天津分会副主席。1953年应叶浅予之邀赴京,他没有满足于已有成就,赴西郊写生,用传统笔墨表现现实生活,创作了《江南春》《小姑山》《浴牛图》等一批作品,进入鼎盛时期。

1954年9月9日上午,陈少梅带着月饼到湘乡会馆探望母亲和孩子。下午他坐在桌边一边切月饼一边与母亲话家常,忽然头部剧痛,踉跄着说了句“不要紧”,便一头栽倒在母亲床上。等家人请来大夫,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他生前患有高血压,长期身体透支、饮食不规律,脑溢血瞬间击倒了这位才华横溢的画家。

启功后来为陈少梅遗作题诗:“运毫何殊运斤,著墨即是明人。梅老已成千古,钟公铁面常春。”又注:“此故人陈少梅先生遗作,其纸不过三十年,其笔则三百年。所著者音徽往矣,百身何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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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梅走了,留下千余幅作品。他用45年活出了别人几辈子的密度,把时光刻成纹理,把婀娜留成影,大气与柔美在他笔下从不打架。只是这棵艺术之树常青,种树的人却走得太急。画坛欠他一个更大的名声,而懂画的人,越看越不敢小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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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际艺术大观 】

陈少梅:山水人物双绝,却在45岁猝然离世,画坛欠他一个更大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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