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6月25日早上,福州一处羁押室,门被人从外侧打开,方晓红走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系着,头发理得规规矩矩,两手空空。那条走道并不长,走到头便是注射执行室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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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她停住,转过身,朝一路押送她的刘卫平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那一躬停了两三秒,白炽灯照在瓷砖上,脚步声有回音,押送的人一前一后站着,谁也没有催她。

门一道道开,又一道道关。这一躬之后,方晓红被送进福州中院的注射执行室。当天上午,死刑执行完毕。

她由此成为福州中院首名通过注射药物被执行死刑的女性罪犯。当时她31岁,籍贯为贵州省开阳县,学历是初中,没有稳定工作。

过了四天,也就是2004年6月29日,新华网登出一篇带图片的稿子,题目为《美貌女毒贩在被注射死刑前的最后三个小时》。文中照片由记者李苏泉拍摄;画面中的女子身穿白衬衫,齐肩发,长相清秀。

照片登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报道的标题里,"美貌"两个字排在"女毒贩"前面。可这桩案子的分量,最后落在一个数字上:900克。

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划定的门槛是五十克:只要走私、贩卖、运输或制造海洛因达到这个数量,就可能面临十五年的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甚至死刑,并没收财产。900克相当于该门槛的十八倍。

900克,是五十克那条线的十八倍。 数量到了这个份上,量刑的余地本来就窄。判决之后还有核准这一道程序,核准走完,日子就定了。

法院认定她构成贩卖毒品罪,判以死刑。判决上报,最高人民法院予以核准;核准之后,执行时间落在2004年6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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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2002年11月被抓,2004年6月被执行,前后相隔一年零七个月。这段日子里,她始终被关在看守所。

一年零七个月里,能做的事情很少:等候消息,写些文字,把自己的话留在纸上,再等那些文书一级一级往上送。

报道说得很明白,她之所以落到这一步,起因是发现丈夫另有了女人。

此后,她起了贩卖毒品的念头,打算借此挣很多钱,为年纪尚小的女儿换来有保障的将来。想法一定,她便开始行动。

2002年11月,她分七次从广州买回海洛因,一趟带一点,加起来一共900克,带回来再转手卖出去。同一个月18日,公安机关把她抓获归案。

看守所里的日子,和她打交道最多的是管教干部刘卫平。一年零七个月,送饭、放风、看病、传话,来来回回都是这几个人。

2004年6月24日,也就是行刑前一日。早上8时05分,刘卫平一进监房,方晓红便递出一份遗书。这份遗书落在三张明信片上。

交遗书并非突然想到。依照执行流程,死刑犯在行刑前能够行使这项权利:可以提出申诉,可以申请复核,可以留下遗愿;写与不写,决定权在本人。

这些是写在纸上的程序权利,谈不上额外照顾。

除了三张明信片,她在羁押期间还写过一份篇幅不短的"忏悔书"。里面有一段是写给女儿的,她叮嘱孩子"一定要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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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说是为了女儿才去贩毒,最后落在纸上的嘱咐,落脚点还是女儿。遗书、忏悔书、给孩子的嘱托,三样东西递上去,分别对着自己、家里和孩子。

2004年6月25日早上,距行刑还剩三个小时。有关部门和她本人同意后,记者进去,同她面对面谈了一次。

她身上是白衬衫与及膝长裤,头发打理得很整齐。记者问一句,她便答一句,语气还算镇定。

说起自己犯下的事情,她讲了这样一句话:

"我是国家的罪人,家庭的罪人!"

被问起最牵挂什么,她说的仍是那个年幼的女儿。

采访结束,接下来就是押赴刑场。从监房到注射执行室的那段路,她走完只用了几分钟,走到门口,回身,弯腰。

一般人想象中的死刑是拖着走、按着头、一片哭喊,那天的走廊里没有这些。

注射死刑在福州,是刚刚才开始用的一件事。方晓红的案子,正落在这个当口上。

她被执行前十天,即2004年6月15日,福州中院才对两名故意杀人犯采用注射方式执行死刑。那是福州地方法院首次使用这种办法。

张平48岁,来自福清,先后杀害两名女子并肢解尸体。林友文29岁,是连江县敖江镇人;2001年2月,他为朋友出头,纠集五六人持刀砍杀他人,造成一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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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凌晨5时,法警分别前往福清市与连江县的看守所押人。这两个人不像过去那样被牢牢捆住,仅戴手铐,脚踝系着绊脚绳;直到进了刑场房间,他们才得知自己会被注射处死。

为完成这次执行,福州中院在福建省高院支持、指导下准备了很久:设立注射执行室,把专用设备配齐,并专门训练执行人员。

药物如何配制、由谁推注、谁站在一旁、哪一刻宣告死亡,每个环节都有明确规则。

注射死刑在福州落地,前后不过十天。 一套全新的流程,十天里走了两批人。

十天之内,福州中院用注射方式送走了三个人:张平、林友文、方晓红。三个人里,她是唯一的女犯。她的案子后来被记住,一半因为900克,一半因为这座城市刚换了执行方式。

注射办法能够实行,依据是法律给出了明确授权。1996年修改后的刑事诉讼法,加入了“死刑采用枪决或者注射等方法执行”这一规定。

1997年3月,昆明中院最先在国内以注射方式执行死刑,后来各地法院逐渐跟进。到2004年福州中院开始采用时,这种做法已推行七年。

与枪决相比,注射无需在露天刑场完成,对遗体的损害也较轻。当年许多媒体称它为更人道的做法。

那项授权始终保留。刑事诉讼法在2012年3月14日和2018年10月26日两次修改,均未删去它;在现行法律中,它位于第二百六十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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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掉的是让人怎么死,没换的是这件事必须依法一步步办完。

方晓红案那几年,国内打击毒品犯罪一直没有放松。2007年12月29日,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十一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禁毒法》,该法从2008年6月1日起施行。

这部法律把禁毒视作全社会共同承担的事情,并对如何开展宣传教育、怎样管制毒品、采取哪些戒毒措施以及如何进行国际合作,分别作出系统规定。

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中有关毒品数量与刑罚的内容,至今仍然有效。五十克这道界限,仍旧存在。

每年6月26日国际禁毒日临近时,各地法院仍会集中宣判一批涉毒刑事案件,并对外发布典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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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上后,负责押送的狱警得回去补记录:记下时间、在场人员,以及宣告死亡的时刻。白衬衫、三张明信片、走道上那两三秒,都不属于记录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