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53岁。
我提着一个蛇皮袋站在村口,袋子里装着两身换洗衣裳、一双胶鞋和一把刮胡刀,这就是我全部家当。从广东中山坐了一夜大巴到县城,又从县城转中巴到镇上,再搭了辆摩的颠了八里山路才到这个叫苦竹坳的地方。摩的司机收了我十五块钱,临走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一个半老头子往这山沟沟里钻,不是上门就是避债。
慧兰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樟树下等我,穿一件水红色棉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扑了粉,看得出来是特意打扮过的。她远远喊了一声“老陈”,声音脆生生的,跟山雀叫一样。我腿有点发软,说不清是坐车坐的还是别的什么。走近了看她,比照片上还年轻,眼角连根细纹都没有,我比她大了整整十八岁,她站我跟前就像我侄女。
“走,妈在家做饭呢。”她伸手来接我的蛇皮袋,我往回一缩,说不用不用,脏。她也不恼,笑了一下在前面带路,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响。我跟在后头,手心里全是汗。路两边是菜地,粪水味儿混着柴火烟气往鼻子里钻,远处有只狗叫得凶。我心想,这就是我下半辈子要待的地方了。
进了院门,堂屋门口摆着一张四方桌,桌上已经摆了六个菜,腊肉炒蕨菜、酸辣鸡杂、蒸腊肠、一碗油辣椒、一碗青菜、一盆酸菜汤。桌边坐着一个女人,正低头拿抹布擦碗筷。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我愣了一下。慧兰跟我说过她妈五十四岁,可眼前这人看着也就四十出头,头发黑亮亮的盘在脑后,脸盘白净,眉眼跟慧兰有六七分像,就是嘴唇抿得紧,看着不好说话。
“妈,这就是老陈。”慧兰介绍完又扭头对我说,“叫妈。”
我喉咙里咕噜一声,那声“妈”卡了壳。对着一个只比我大一岁的女人叫妈,嘴巴实在张不开。最后我憋出一句“婶子”,声音闷得像从缸里发出来的。她没应声,嘴角动了动,把碗往我面前一推,说:“坐吧,菜凉了。”
饭桌上没人说话。我刨了两碗饭,筷子只敢伸面前那碗青菜。慧兰她妈——我到现在还记不全她大名,只晓得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婶——偶尔抬眼看我一下,我赶紧低头。倒是慧兰话多,问广东热不热、活儿累不累,又说她屋里被子晒过了,今晚能睡舒服。我嗯嗯啊啊应着,觉得背后衣裳汗湿了一片。
吃完我抢着洗碗,周婶拦了一下没拦住,就站在灶台边看我洗。我刷碗的时候手抖,碰得碗沿叮当响,脸上臊得慌。她突然开口:“你以前在家里做不做家务?”我说做,洗衣做饭都做。她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转身走了。慧兰凑过来小声说:“我妈就这脾气,你别放心上。”
那天夜里我睡在偏屋,板床硬邦邦的,被子有股樟脑丸味儿。山里的夜静得吓人,除了蛐蛐叫就是风穿过竹林的呜呜声。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刚迷糊着就听见隔壁厨房有响动,天还没亮透,周婶已经起来烧火煮猪食了。我也赶紧爬起来,穿好衣裳到灶前,蹲下帮她添柴。她看我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个位置。
火光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我才发现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了。她忽然开口:“慧兰她爸走了八年了,这个家就剩我们娘俩。”我说我知道,慧兰跟我讲过。她顿了一下,又说:“你来了就好好过,我丑话说前头,你要是对她不好,我拿扫把赶你出去。”我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说婶子你放心。她把火钳往灶里一捅,说:“叫妈。”
这回我没犹豫,叫了声妈。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应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周婶养了十二头猪、四十多只鸡鸭,还种着三亩水田两亩旱地。我原本以为上门女婿就是帮着干点轻省活儿,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五点就被叫起来挑猪食,两桶猪食少说六十斤,扁担压在肩膀上咯吱响。周婶在后面看着,说腰挺直,肩要活。我咬着牙挑到猪圈,放下桶的时候肩膀火辣辣地疼。慧兰在屋里喊:“妈,让老陈慢慢来嘛。”周婶回了一嗓子:“慢慢来?猪饿了你喂?”
这话听着糙,但我知道她没说错。我在老家也是干农活的,可湖北那边的地跟湖南这边不一样,这边的田埂滑,水田深,插秧的时候蚂蟥往腿上叮。头一个月我腿上全是蚂蟥咬的口子,晚上慧兰给我涂碘酒,心疼得直皱眉。周婶看见了把脸一板:“娇气。”可第二天我下地,发现田埂上多了一双高筒胶鞋。
真正让村里人说闲话的是我们仨赶集。慧兰走中间,我走左边,周婶走右边。卖豆腐的老刘头嘴碎,扯着嗓子喊:“周婶,你这是招女婿还是招长工啊?”周围几个婆娘笑得前仰后合。周婶脸不红心不跳,回了一句:“我家的事你管得宽,你豆腐卖完了?”老刘头碰了一鼻子灰,不吭声了。慧兰挽住她妈的胳膊笑,我也跟着笑,心里却堵得慌。我知道村里人背地里都叫我“老牛吃嫩草”,还有更难听的,说周婶是给自己找了个伴儿。
这话我听过不止一回。有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劈柴,隔壁王二麻子从墙头探出脑袋,挤眉弄眼地说:“老陈,你夜里到底睡哪屋啊?”我举起斧头砍在木墩上,闷声说:“睡该睡的屋。”他嘿嘿笑着缩回去了。我把这事跟慧兰说了,慧兰气得要去找他算账,周婶拦住说:“嘴长人家身上,你管得了?把猪喂肥了卖钱是正经。”
周婶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入秋的时候我得了重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慧兰去镇上药店买药,家里就剩周婶。她端着一碗姜汤进来,往床头柜上一搁,伸手摸我额头,那只手粗粝得很,全是茧子。她嘴里骂:“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添衣裳。”骂完转身出去,过一会儿又回来,扔给我一件她自己的旧棉袄,说先穿着。那棉袄是女式的,花布面,我穿着不男不女,可暖和是真暖和。晚上慧兰回来看到笑得直不起腰,说妈你把我给老陈做的棉袄放哪儿了?周婶翻了个白眼说:“哟,我还办坏事了。”
到了年底,猪出栏,十二头猪卖了小三万块。周婶数钱的时候手指头蘸着唾沫一张张捻,慧兰凑过去说想买个洗衣机,冬天洗衣裳手冷。周婶看看我,说:“老陈,你说呢?”我搓着手说听妈的。她把眼一瞪:“什么叫听妈的?你当这个家是白当的?”我憋了半天说买,慧兰就笑。周婶数出三千块钱拍在桌上,说去镇上拉个双缸的。那天晚饭慧兰多炒了两个菜,周婶喝了两杯米酒,脸泛红,话也多了起来。她说慧兰她爸在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现在日子好了,人没了。说着拿袖子蹭眼角。我给她添酒,她瞪我一眼说:“你少献殷勤。”手却把酒杯递过来了。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按规矩要扫尘。慧兰擦窗户,我拖地,周婶在灶上炸油豆腐。油锅哧啦响,满屋子豆香。慧兰踩着凳子擦高处的窗格子,忽然哎呀一声跳下来,脸煞白。我扶住她问咋了,她捂住嘴冲到院子里干呕起来。周婶举着捞油豆腐的笊篱跟出来,看了慧兰的脸色,又看了看我,把笊篱往我手里一塞,说了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老陈,你跟我进屋。”
堂屋里就我们俩。周婶坐在条凳上,两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窗外慧兰还在干呕,一声接一声。我腿开始打颤,扶着门框说:“妈,我……”她打断我:“你什么你,我问你,你身体有没有毛病?”我说没有,去年在广东还做过体检。她又问:“你在老家有没有老婆孩子?”我说没有,真没有,早年穷娶不上,后来一个人过惯了。她盯着我眼睛看了好一阵,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说:“那就生下来。”
我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她说:“慧兰三十二了,再不要孩子就晚了。你五十多还能干几年?我不图你别的,就图你能跟她把孩子拉扯大。”我说妈你不嫌我穷不嫌我老?她哼了一声说:“嫌你老当初就不让你进门,我又不是瞎子。”顿了顿她又说,“不过我话搁这儿,孩子生了得姓周,上我周家的户口。”
这话我没什么好争的。我本来就是光棍一条,姓陈的家里也没人等我续香火。我说行,姓周就姓周。周婶脸色这才缓下来,起身去灶上把炸糊了的油豆腐捞出来,嘴里嘀咕着“浪费了浪费了”。
开春慧兰肚子显了怀,吐得厉害,闻不得油腥。周婶把灶挪到院里棚子下面做饭,天天变着花样熬粥。我负责跑腿,早上骑摩托去镇上买新鲜排骨,来回四十分钟山路,风把脸刮得生疼。有回下小雨路滑,我连人带车摔在沟里,排骨撒了一地。我捡起来在水沟里洗洗拿回家,周婶看见我一身泥,头一回没骂我,舀了热水让我洗澡,又把排骨重新洗了下锅炖了。慧兰挺着肚子站门口看着我俩,笑着说:“妈,你对老陈比对我还好。”周婶把锅铲一扬:“你再多嘴我给你碗里少搁两块肉。”
孩子是农历六月生的,闺女,六斤四两。周婶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宿,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她接过去,手都在抖。她低头看了半天,说:“鼻子像慧兰,嘴巴像老陈。”我站在旁边咧嘴傻笑,被她瞪了一眼:“笑什么笑,去给慧兰煮红糖鸡蛋。”
孩子取名周盼,周婶取的,说盼了这么多年总算盼来了。月子里周婶把猪圈里的活儿全揽了,让我专门伺候慧兰。她夜里听见周盼哭就过来敲门,把孩子抱走让我俩睡觉。天亮了再把孩子送回来,尿布都换好了,干干净净的。有回我起夜看见她坐在堂屋里打瞌睡,怀里抱着周盼,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哼着我听不懂的歌。
周盼满百日那天,村里摆了四桌。老刘头这回不嘴贱了,端着酒杯过来说:“周婶,你这女婿招得值。”周婶把周盼往他怀里一塞:“值什么值,你抱抱你侄孙女,给个红包。”老刘头手忙脚乱掏了二百块钱,周婶转头就塞我兜里了。
晚上客人散了,我在院里收拾碗筷。周婶抱着周盼坐在门槛上,月光把她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端了盆热水过去让她泡脚,她没推,把脚伸进盆里,忽然说:“老陈,你恨不恨我当初给你脸色看?”我说不恨,你那是为慧兰好。她笑了,这是我头回见她笑得这么松快,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她说:“行,那明天起来把猪圈修修,后墙塌了一块。”
我应了声好。周盼在她怀里打了个奶嗝,周婶低头拿手绢给她擦嘴,动作轻得跟摸豆腐似的。我端着洗脚水往沟里泼的时候,抬头看见满天星子密密麻麻铺在竹子梢头,山风凉飕飕的,心里却踏实得很。这个家我算是站住脚了。
可日子哪有一帆风顺的。转过年来周盼刚会走,慧兰跟我商量想出去打工,说村里好几个姐妹在长沙进厂,一个月四五千。我还没说话,周婶从厨房出来,手都没擦就指着慧兰鼻子骂:“你走一个试试?孩子扔给我跟老陈,你倒是省心!”慧兰嘟囔说家里猪也卖了田也租出去了,闲着也是闲着。周婶说闲着你不会多养几头猪?又说:“老陈五十四了,你让他一个人伺候三亩地?你良心叫狗吃了?”
慧兰不吭声了,晚上跟我哭了一鼻子。我劝她说不出去就不出去,家里够吃够用。其实我心里明白,周婶是舍不得慧兰出去吃苦,也怕她出去了心野了不回来。这话她没说出口,但我看得出来。从那以后慧兰再没提过打工的事,踏踏实实跟着周婶学养猪,去年还在后山扩了半亩地种果树。
今年开春我在地里翻土,周婶来送水。她站在田埂上喊我歇会儿,我直起腰擦汗,她走过来把水壶递给我,忽然盯着我看。我问咋了,她说:“老陈,你头上有白头发了。”我说五十四了能没有吗。她伸手把我领子上一根草屑摘了,说:“老就老吧,能干活就行。”
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我拧开水壶灌了两口,水里搁了糖,甜丝丝的。远处传来周盼的哭声,慧兰在院子里喊“妈——盼盼拉身上了”,周婶赶紧往回跑。我看着她小跑的背影,跟刚来那天一样利索,就觉得这苦竹坳的日子,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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