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建平,今年62了,沈阳生人。有人问我,你在日本待了四十年,交过五个女人,你到底看出啥门道来了?我告诉你,门道就一句话:那边的女人,宁可自己心里碎成渣,也不肯给你添一丁点儿麻烦。这话听着轻巧,里头的分量,我用了四十年才咂摸出味儿来。
先说说我是怎么漂过去的。1986年,我24,兜里揣着全家凑的二百块人民币,跟着村里一个远房叔叔奔了日本,名义是研修生,在神户一家造船厂干铆焊。那天在成田机场转机,我连厕所都找不着,憋得团团转,最后全靠手脚比划,丢人丢到了国际赛场。你说好笑吧?可那会儿真是一句日语都不会,兜里比脸还干净。
后来我从船厂出来,去大阪的中央批发市场扛冻鱼。白天扛货,晚上腰疼得龇牙咧嘴,工友看我可怜,拽我去小酒吧喝两口,就这么认识了我这辈子第二个女人,由纪。
这姑娘嘴皮子那叫一个溜,敢拍着桌子跟老板开玩笑,喝高了扯着嗓子唱昭和的老歌。我寻思,这哪是日本女人啊,这不高山流水遇知音了吗?好了三年,工资一大半往她那儿送。有天老王把我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兄弟,她对别的客人也是这套,人家的温柔是吃饭的家伙,分给你八分,分给别人八分,秤杆子平得很。我不服气,跑去问。她不恼也不辩,给我满上一杯酒,慢悠悠来了一句:“建平桑,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你不要问白天鹅晚上在哪里睡觉。”好家伙,一句话把我钉在原地。你说我还能咋办?她爹死得早,九州乡下,弟弟等着学费,二十岁进城端盘子陪笑,那份热乎劲儿里掺着几两真几两假,她自己心里都有本账。她不是骗子,她是先活命,再谈情。
头一个女人其实不是她,是美代子。船厂边上定食屋老板娘的侄女,二十出头,天天中午给我们端饭。我日语稀碎,她拿点菜单的背面当作业本,从假名一笔一划教我。好了两年,纯洁得跟一碗白米饭似的,休班了俩人坐阪急电车去海边,防波堤上一人一罐咖啡,能坐一下午。结果呢?她爹听说闺女跟个中国研修生好上了,二话不说把人锁屋里,还托人给我带话:研修期一满你就得回国,你拿什么娶我闺女?最后一面,还是在那家定食屋。她给我端饭,手抖得端不住,饭粒撒了一托盘,一个字没说。一个字都没说啊!搁咱们东北姑娘,早撸袖子跟她爹拍桌子了。她没有。她认了,嫁了她爹挑的同行家的儿子。她那不叫坚强,那叫认命认得太快,快得让你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要说最狠的,还得是我明媒正娶的洋子。正经介绍认识的,在和服店做缝纫,手巧,性子静。1998年结的婚,升了仓库主管,在尼崎买了房,女儿小雪也出生了,日子过得那叫一个体面。人家都说日本媳妇贤惠,我娶的这一个,便当盒里每样菜摆得跟画儿似的,谁看了不竖大拇指?可你知道贤惠底下压着什么吗?冷。我加班晚归,她不问;钱少了,她不问;我那几年对公司会计动过心思,她还是一个字不问。家里安静得跟水族馆一样,你伸手摸摸,连温度都是凉的。2009年她回娘家伺候病重的老娘,半年后回来,某天夜里端端正正跪坐我对面,说:建平桑,咱们离婚吧。我脑子嗡的一声,说咱聊聊。她说:“不用谈,从你心里有别人的那天起,我就开始想了。”我这才明白,人家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着,攒了整整十二年,最后一口气清了账。吵没吵?没吵。闹没闹?没闹。财产分得干干净净,走之前还给我包了一顿饺子,站在门口看着我吃完。你说这是贤惠还是寒碜人?日本人管这叫“我慢”,忍。可忍的尽头不是炸雷,是走人,连个响儿都不给你留。
第五个,惠理,我五十岁往后认识的,华人教室教书法,离过婚,没孩子。俩半截入土的人处对象,跟俩老江湖谈生意似的,都揣着旧伤,谁也不先掏心窝子。她教我写字,我帮她修灯搬宣纸,好了五六年,谁也没提再婚。我腰间盘突出住院,她天天下了课就来,削苹果、擦身、换床单,护士全当她是家属。可我心里就是热乎不起来,为啥?她太懂事了。想让我陪她去北海道看薰衣草,这话在她肚子里捂了两年,最后愣是绕道她妹妹嘴里说出来。发烧不到39度绝不吱声,怕“给我添麻烦”。我急眼了,说惠理,咱俩都快入土了,你跟我还鞠躬哈腰的?她愣了半天,眼圈红了:“我这辈子只会这一种跟人相处的方法,改不了了。”前年她走了,肺上的病,查出来就是晚期。她连生病都不肯惊动任何人。葬礼上我才看到,遗嘱的感谢名单里有一行字:“孙建平谢谢”,日语里夹着一句中文的谢谢。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们儿,当场哭得稀里哗啦。
还有第五个……不对,第六个?我算算,反正最后一个不是恋人,是我楼下的房东太太,田岛太太,74岁,老伴走了十年。去年冬天她在家摔了一跤,股骨摔断了,愣是一点点爬到电话边上,打给了自治会——就没打给我,我人就在楼上啊!我下楼送她去医院,她躺在担架上,第一句话是道歉:“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一个74岁的老太太,腿摔折了,先给我赔不是!我站在那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就是这一下,四十年碰见的这些女人,在我脑子里唰地全串起来了。
美代子、由纪、洋子、惠理、田岛太太,泼辣的、认命的、贤惠的、客气的、独居的,看着五个人五个样,扒开一看,底子是同一块料:爱你的法子是替你着想,离开你的法子是不打搅你,恨你的法子是客客气气,忍到头的法子是悄没声儿地消失。这套东西是打小刻进骨头里的,不诉苦,不伸手,不给人添堵。你把她娶回家,她照样隔着一层窗户纸跟你笑。这层纸看着就薄薄一层,一辈子都捅不透。
后悔吗?不后悔。女儿小雪今年28,在东京上班,嫁了个日本小伙,逢年过节回来看我。我跟洋子离了婚,反倒处得像远房亲戚,去年她做寿,我还去随了份子。人过了六十,恨不动了,看谁都像同一条船上下来的。去年秋天我回沈阳,老家房子早拆了,同学走的走散的散,我站在太原街上愣了半天——我一个沈阳人,回国倒像个游客;可在大阪住了四十年,人家还管我叫外国人。两头都够不着,这就是我们这号漂在外头的人的命,认了。
现在我退休了,在名古屋挂个顾问的闲职,一个礼拜去点个卯,剩下时间就写写字。阳台上几盆兰花,惠理留下的,居然让我养活了,今年冬天还开了两朵。小雪上个月来电话:爸,过年我带外孙回大阪。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坐着,月亮看了半宿。
这五个女人,教会我同一门功课:世上最深的感情,往往一个字都不往外掏。美代子不说,嫁了别人;洋子不说,攒了十二年的账;惠理不说,把病瞒到了最后一口气。日本女人是把话咽进肚子里,我是压根没学会张嘴,彼此彼此。人跟人之间隔着的那层纸,一辈子捅不破;可也正因为捅不破,那些没说出口的好,才在纸的两边,各自记了一辈子。
最后唠句掏心窝子的,你身边那个从来不提要求、从不叫苦、事事替你着想的人,未必真没委屈。人家话没说,账可都在心里记着呢。多问一句,多操心一点,别等人家攒够了账,端端正正跪坐在你对面,你才回过神来。到那时候,饺子都给你包好了,人也就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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