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调到政协无人问津,六年后,贬我的女书记以领导身份来考察
宋志远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文史资料。
办公室在政协办公楼的三层最西头,朝北,窗户对着隔壁居民楼的墙,一年四季照不到太阳。房间不大,摆了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张沙发,沙发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沙发,坐垫塌了,露出一块海绵。墙角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好几天没浇水了。
通知是办公室副主任老余送来的。老余姓余,叫余德水,五十六岁,在政协干了二十年,从科员干到副主任,再往上也升不上去了。他把一份红头文件放在宋志远桌上,说:“老宋,省里要来调研,点名要到咱们政协看看。你准备一下。”
宋志远拿起文件看了一眼。省里组织的基层治理调研组,组长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林芳华。时间是下周三,调研内容包括政协在基层治理中的作用发挥情况。
林芳华。
宋志远把文件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水是早上泡的,现在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泛着一股涩味。
“老宋?”余德水看他没反应,又叫了一声。
“知道了。”
余德水站在那儿没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老宋,带队的是林部长。我记得,当年她是县委副书记的时候,就是你那个事儿……”
“我知道了。”宋志远打断了他。
余德水识趣地闭了嘴,转身走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
宋志远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六年了。
六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还是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干了十二年副部,论资历、论能力,他觉得怎么也该轮到自己扶正了。当时的老部长退了之后,部长的位置空了出来,他是主持工作的副部长,大家都说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结果公示出来的时候,上面写的不是他的名字。
是市委宣传部空降下来的一个人,叫刘建民,比他小四岁,之前在市委宣传部当理论处处长。据说这个人笔杆子好,写过几篇有分量的理论文章,被省委宣传部的一位领导看中了。
宋志远不服气。他在县里干了这么多年,对基层的情况熟悉,业务能力也不差,凭什么一个从上面下来的人直接就把位置占了?他去找了分管党群工作的县委副书记林芳华,想讨个说法。
林芳华接待了他,态度很客气,给他倒了茶,让他坐下慢慢说。他把自己这些年的工作情况说了一遍,把自己的想法也说了一遍,说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林芳华一直在听,偶尔点点头,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林芳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宋志远同志,组织上的考虑是多方面的。你的工作能力我们是认可的,但有时候,也需要从全局的角度来看待干部配备的问题。”
宋志远问她,什么叫全局的角度。
林芳华没有正面回答。她又说了一些话,大意是让他安心工作,组织上不会亏待老实人,以后还有机会之类。这些话宋志远听过很多遍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林书记,就走了。
一个月之后,他被调到了政协。
名义上是重用——政协文史委副主任,正科级,跟宣传部副部长平级。但实际上谁都知道,政协是个什么地方。有人说,政协是干部的最后一站,到了政协,基本上就等于宣告职业生涯结束了。
宋志远那年四十七岁。
他到政协报到的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天已经冷了。政协的办公楼在老城区,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院子里有两棵桂花树,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下一树深绿色的叶子。
办公室主任把他领到三楼最西头的办公室,说:“宋主任,这就是你的办公室,你先安顿一下,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然后就走了。
宋志远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旧办公桌、那个老文件柜、那张塌了坐垫的沙发,站了很久。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摇晃着枝条,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一阵汽车的喇叭声,然后又归于安静。
他在那张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了在政协的日子。
政协的工作节奏跟宣传部完全不同。宣传部天天有活儿干,写材料、开会、下基层调研、应付突发事件,忙起来连轴转,有时候半夜还要爬起来改稿子。政协这边则要清闲得多,一年开几次会,搞几次调研,写几份报告,剩下的时间就是学习文件、看报纸、喝茶。
宋志远负责文史资料工作。这个工作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就是把本地的历史沿革、重大事件、名人轶事搜集整理出来,汇编成册。活儿不重,但繁琐,需要耐心。
他接手的时候,文史资料已经好几年没更新了。之前的负责人是一位快要退休的老同志,基本上处于半撂挑子的状态,资料堆了一柜子,乱七八糟的,没有分类,也没有编号。
宋志远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把那些资料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按照时间顺序分类,给每一份资料编号,登记造册,又补充了一些缺失的内容。他把整理好的目录打印出来,装订成一本小册子,送到了政协主席的办公室。
政协主席姓陈,叫陈国栋,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同志,干完这一届就要退了。他翻了翻那本目录,点了点头,说:“不错,辛苦了。”然后把目录放在桌角,再也没有下文了。
宋志远知道,在这个地方,你做多做少,其实差别不大。没有人催你,没有人检查你,也没有人因为你做得好就提拔你。这里就像一个避风港,或者说,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刚开始那半年,宋志远很不适应。他习惯了忙碌,习惯了被人需要,习惯了每天都有干不完的事。突然间闲下来,他浑身不自在。有时候他在办公室里坐着,看着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墙,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他试着找事情做。他把办公室打扫了一遍,把文件柜重新擦了一遍,把书架上的书按照大小重新排列了一遍。这些事情做完之后,他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有一天下午,他实在无聊,把办公室里的那盆绿萝搬到水龙头下面浇了浇水。绿萝已经好几个月没浇过水了,土干得裂了缝,叶子黄了大半。他浇了水,把黄叶子摘掉,又把花盆外面的泥擦干净,放回墙角。
第二天早上他来上班的时候,发现绿萝的叶子挺起来了一些。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给它浇了一点水。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那盆绿萝浇水。他还会跟它说几句话,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又长了一片新叶子”。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他也不怕被人看见。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政协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年又一年。
宋志远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他开始认真地做文史资料工作,不光是把现有的资料整理好,还主动去搜集新的资料。他跑到档案馆去查档案,跑到图书馆去翻旧报纸,跑到乡下采访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记录他们口中的历史。
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编写了一本《本县工商业发展史略》,收录了从清末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本地工商业的发展历程,一共八万多字,附了三十多张老照片。书印出来之后,他给每个政协委员发了一本,又给县里的图书馆、档案馆、党史办各送了几本。
陈国栋拿到书之后翻了翻,说:“不错,有心了。”
宋志远说:“陈主席,我想接着做下一本,做教育方面的。”
“行,你做吧。”
没有经费,没有人员,没有明确的指示,什么都没有。但宋志远不在乎了。他已经不再指望这些东西能给他带来什么回报。他只是觉得,既然在这个位置上,总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混到退休。
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又编写了两本书,一本是关于本地教育的,一本是关于本地水利建设的。每一本都是他自己搜集资料、自己撰稿、自己校对、自己联系印刷。印刷费是他从文史委的办公经费里挤出来的,不够的部分,他自己垫了一部分。
这些事情,除了他自己和陈国栋,几乎没有人知道。
当然,也没有人在乎。
现在,林芳华要来考察了。
宋志远把文件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对面居民楼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密密麻麻的,像一面巨大的挂毯。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的门口停了下来。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是老余。
“老宋,陈主席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
宋志远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东走。陈国栋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比他的办公室大一倍,朝南,采光好。他走到门口,门开着,陈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陈主席,你找我?”
陈国栋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宋志远坐了下来。
“下周三省里来调研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林部长点名要看咱们政协的文史资料工作。”陈国栋说,“我琢磨着,这事儿你来汇报最合适。这几年的文史资料工作都是你在做,你最清楚。”
宋志远沉默了几秒钟,说:“陈主席,能不能换个人?”
陈国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说:“志远,我知道你跟林部长之间有过一些……过往。但工作是工作,私人恩怨是私人恩怨,得分清楚。”
“我没有私人恩怨。”
“那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陈国栋说,“你把你这几年做的事情跟她汇报一下,实事求是,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她看了你编的那些书,肯定会满意的。”
宋志远没有再说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陈国栋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看文件,“你回去准备一下,把汇报材料写好,周三之前给我看一眼。”
宋志远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几天,他都在准备汇报材料。他把这几年编写的三本书拿出来重新翻了一遍,把重点内容摘录出来,列了一个提纲。他又把文史资料工作的基本情况、主要做法、取得的成效、存在的问题和改进的建议都写进了材料里。
写材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在宣传部干了十几年,他写了不知道多少材料,早就驾轻就熟了。但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半天。不是因为写不出来,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
星期三到了。
早上七点半,宋志远就到了办公室。他把汇报材料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标点符号,然后装进一个文件夹里。他泡了一杯茶,坐在办公桌前等着。
八点半,余德水跑过来说:“来了来了,车到楼下了。”
宋志远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往下看。院子里停了两辆黑色的轿车,车门打开,几个人走了下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剪短了,比以前瘦了一些,但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林芳华。
宋志远站在窗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门被敲响了,余德水探进头来:“老宋,陈主席请你过去。”
宋志远拿起文件夹,走出办公室。
会议室在二楼,平时很少用,今天特意打扫过了,桌上摆了水果和矿泉水,墙上挂了一幅新的横幅,写着“热烈欢迎省调研组莅临指导”。陈国栋和几位副主席已经坐在里面了,对面坐着调研组的人。
宋志远走进去的时候,林芳华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跟陈国栋说话。她看到宋志远进来,停下了话头,看了他一眼。
“宋主任来了。”陈国栋站起来,招呼道,“来来来,坐这边。”
宋志远在陈国栋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抬起头,正好对上林芳华的目光。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林部长,这位就是我们政协文史委的副主任宋志远同志。”陈国栋介绍说,“这几年的文史资料工作主要是他在负责,做了不少成绩。”
林芳华说:“我跟宋主任是老熟人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陈国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哦?那更好了,熟人好说话。”
林芳华没有接这个话题。她转向宋志远,说:“宋主任,听说你编了几本书?”
“是的。”宋志远打开文件夹,“三本,分别是工商业发展史、教育发展史和水利建设史。”
“不容易。”林芳华说,“基层政协的人力物力都有限,能做这样的事情,需要很大的毅力。”
宋志远没有说话。
“你给我们介绍一下吧。”
宋志远开始汇报。他按照准备好的材料,把文史资料工作的基本情况、主要做法、取得的成效一一做了介绍。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条理很清楚。他讲到那三本书的时候,把样本拿出来,递给调研组的成员传阅。
林芳华接过那本《本县工商业发展史略》,翻了几页,看得很仔细。她看到书中收录的一张老照片时,停了下来,问:“这张照片是哪一年的?”
宋志远看了一眼:“一九三七年,本县第一家机器织布厂的开工典礼。”
“这张照片从哪里找到的?”
“一位老工商业者的后人提供的。他父亲当年在这家织布厂当过账房先生,留下了这张照片。”
林芳华点了点头,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她把照片放回去,合上书,放在桌上。
“宋主任,你做这项工作,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宋志远想了想,说:“最大的困难是资料散失。很多有价值的历史资料因为没有及时保存,已经找不到了。我们只能尽可能地抢救,能抢救多少是多少。”
“人手呢?”
“目前文史委只有我一个人专职做这个工作。”
林芳华皱了皱眉:“一个人?”
“对,一个人。”
林芳华转头看向陈国栋:“陈主席,文史资料工作是很重要的基础性工作,一个人手确实少了点。能不能考虑增加一两个人?”
陈国栋连忙点头:“可以可以,我们回去研究一下。”
宋志远看了陈国栋一眼。这句话他听了不止一次了,每次都说研究,研究到最后就没有下文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说什么。
汇报结束后,调研组又去参观了政协的图书室和档案室。宋志远没有跟着去,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水已经凉了。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大概十几分钟,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有人敲了敲门。
“请进。”
门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林芳华。
宋志远站了起来。
“林部长。”
“我能进来坐坐吗?”
宋志远愣了一下,然后说:“请进。”
林芳华走了进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坐垫塌了,她坐下去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很快调整了过来。她看了看四周——那盆绿萝,那个旧文件柜,那张老办公桌,墙上挂着的日历,还是上个月的,没有翻。
“你这办公室挺安静的。”她说。
“朝北,晒不到太阳。”
林芳华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宋主任,我今天来,一是调研,二是想跟你道个歉。”
宋志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六年前,把你调到政协,是我做的决定。”林芳华说,“当时县里的人事调整方案有好几个版本,我选了这一个。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清楚,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
宋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放下。
“林部长,都过去了。”
“对你来说是过去了,对我来说还没有。”林芳华说,“我当时认为,把你调到政协,是对你的一种保护。你可能不知道,当时有人举报你,说你跟某个被调查的企业老板有来往。那个案子后来查清楚了,跟你没关系。但在查清楚之前,你留在宣传部的位置上,可能会受到影响。我把你调走,是想让你避一避风头。”
宋志远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那个举报,我没有听说过。”
“你没有听说过很正常。举报信直接寄到了市纪委,没有经过县里。市纪委转到我这里的时候,要求保密。”林芳华说,“我不能告诉你这件事,因为调查期间需要保密。我只能以其他的理由来做人事调整。”
宋志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调查期间需要保密。”林芳华说,“等调查结束之后,你已经到政协了。我再来说这件事,你觉得你会相信吗?你会觉得我是在找借口,是在为自己开脱。”
宋志远没有说话。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林芳华站起来,“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你这几年做的事情,我都看到了。你编的那三本书,我每一本都认真看了。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出这样的成绩,说明你是一个真正做事的人。”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宋主任,保重。”
然后她走了出去。
宋志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对面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那盆绿萝在墙角静静地站着,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楼下的院子里,那两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开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两棵桂花树在风里摇晃着枝条。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空白的稿纸。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本县民间工艺传承史略》——资料征集提纲。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稿纸,纸页轻轻翻动着。
宋志远伸手按住纸,继续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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