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婶子被要求陪睡那晚,把门卡拍在了桌上
我婶子叫李巧云,五十二岁,去年秋天从老家来城里做住家保姆。
她先前在镇上的毛巾厂干了十七年,厂子倒闭后拿了三万块钱遣散费,在家歇了半年。歇着歇着就慌了,儿子还没结婚,彩礼和房子首付像两座山压着,她男人在建筑队打零工,一个月挣四千多,除去自己吃喝剩不下几个。我婶子算了笔账,三万块撑不了太久,就动了进城做保姆的心思。
她在老家听人说过,住家保姆一个月能拿六千,管吃管住,比在厂里强。她让我帮她在网上找找,我一开始不愿意,觉得这活儿伺候人,受气。她反过来劝我,说伺候人有啥,我在厂里不也伺候机器?机器坏了我得求着维修工,现在伺候人好歹能说上句话。
我拗不过她,帮她联系了三家中介。前两家开口就要先交八百块培训费,说没证不给派单。我婶子舍不得,说八百块我能买半个月菜。第三家倒是没提培训费,一个姓周的女中介,四十来岁,涂很红的口红,说话语速快得像念经,在电话里问我婶子多大岁数,身体咋样,会不会做饭,能不能熬夜。
我婶子在旁边拽我袖子,小声说熬夜行,我在厂里上过夜班。
周中介那边顿了一下,说姐你听着,我这有个单子,雇主是退休老头,独居,房子两居室,主要就是做饭打扫陪看病,一个月六千二,干得好有红包。我婶子眼睛亮了,说六千二?周中介说对,不过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这家要求住家,晚上也在。我婶子说住家住家,当然晚上也在。
周中介没再多说,让第二天去面试。
面试是在中介的办公室,那间屋子隔成三小间,周中介占靠里那间,桌上堆着一摞登记表,墙角一个饮水机,水桶见底了也没换。我陪我婶子去的。对方姓吴,六十七岁,退休前在什么单位看大门,瘦高个儿,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染得乌黑,看着倒还精神。他话不多,主要是我婶子说,说自己做过什么饭,会包饺子会擀面条,家里老人瘫了三年是她伺候走的,有经验。
吴老头听完点了点头,问了一句,晚上睡觉警醒不。我婶子说警醒,我睡觉浅。吴老头说那行,你明天来试试。
我婶子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是轻的,跟我说一个月六千二,比厂里多两千呢,这活儿值。我心里犯嘀咕,说这老头问话怪怪的,问什么睡觉警醒不。我婶子说你想多了,人家独居老人,怕夜里犯病没人知道,问一句正常。
第二天下午我婶子拉着个旧行李箱去上岗,箱子是当年我堂哥上大学买的,轮子坏了一个,走起来咯噔咯噔响。我送她到小区门口,那是个老小区,六层砖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箱。吴老头住三楼,开门的时候换了身藏蓝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摆着俩苹果,看着特意准备的。
我婶子后来跟我学,她进门换了拖鞋,吴老头领着她转了一圈,厨房在哪儿,米在哪儿,洗衣机怎么用。转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吴老头推开门,里头一张双人床,铺着灰格子床单,枕头两个并排放着。我婶子说叔我睡那屋?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房间。吴老头说那屋没空调,冬天冷,你睡这屋吧。我婶子说那你睡哪儿。吴老头说我也睡这屋,床大,睡得开。
我婶子说当时她以为自己听岔了,又问了一遍,叔你说啥。吴老头说床一米八的,中间隔个枕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有啥不行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面条。
我婶子没吭声,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放,掏出手机给周中介打电话。周中介接起来,我婶子压着嗓子说周姐,这不对啊,他说要跟我睡一个屋。周中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李姐,你这就少见多怪了,独居老头找住家保姆,十个里有八个都这样要求。我婶子说这是陪睡啊,周中介说你想哪去了,人家那么大岁数了,就是想夜里有个伴儿,怕死屋里没人知道,你别往歪处想。我婶子说那也不行,我交的是保姆钱又不是陪睡钱。周中介那边语气就淡了,说李姐你听我的,你先干着,有啥不合适的再调,这单子我好不容易给你留的,你不要后面排着队呢。
我婶子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看吴老头。吴老头正拿抹布擦桌子,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擦完一个角再擦下一个角。我婶子说叔,我干不了这个,你要是需要人夜里陪,你找别人吧。吴老头把抹布放下,说你这人咋这么封建呢,我都六十七了,能把你咋的。我婶子说跟你岁数没关系,我在家跟我男人睡了三十年,出来干活还得跟人睡一屋,我儿子知道了咋想。
吴老头没再说话,坐沙发上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里头正唱《朝阳沟》。他看了我婶子一眼,说这样吧,你先住那间没空调的,天冷了我给你加个电暖器。我婶子说那工资呢。吴老头说工资还是六千二。
我婶子后来跟我学这一段的时候说,她当时确实犹豫了一下。那个月她儿子刚看了个楼盘,首付差八万,她男人在电话里唉声叹气的。六千二一个月的活儿不是天天有,中介那边排队的姐妹多的是。可她说她一想到晚上跟个陌生老头睡一屋,浑身就跟长了虱子似的不得劲,翻来覆去怎么都过不去这个坎。
她跟我说,闺女我跟你讲,我要真应了,我以后回家咋面对你叔?你叔虽然没本事,可结婚这么多年没动过我一手指头,老了老了我干这丢人现眼的事,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我婶子把行李箱拉链拉开,从夹层里摸出中介给的门卡,塑料片儿的,印着小区物业的字样。她走回茶几跟前,把门卡往玻璃台面上一拍,声音特别脆。吴老头吓一跳,遥控器差点掉了。我婶子说叔,这活儿我不干了,你另找人吧,你给中介说一声,我一分钱不要。
说完她拉着箱子就走,行李箱轮子咯噔咯噔的,在楼道里响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下到二楼的时候她腿有点软,扶着栏杆歇了一下,摸出手机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说你来接我,我不干了。
我骑车过去的时候她蹲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箱子立在脚边,手里攥着那张门卡还没扔。我一看她那脸色就知道出事了,她把前前后后一说,我气得要上去找那老头理论。我婶子拉住我,说算了,没咋着我,就是气不过中介那话,什么叫这行都这样,我干的是保姆,又不是卖身。
那天晚上我婶子在我家吃的饭,我炒了俩菜,她扒拉半碗米饭就撂了筷子。我劝她别干了,回老家找个钟点工的活儿,挣得少点但踏实。她没接话,闷头帮我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水开得特别大,哗哗的,我知道她心里憋屈。
本来这事我以为就过去了。结果过了三天,周中介给我婶子打电话了,语气跟上次完全不一样,软得很,说李姐啊,那天是我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这有个新单子,老太太,七十了,半自理,就白天做做饭推着轮椅出去晒晒太阳,晚上不用住家,五千五一个月,你干不干。我婶子问她,这回不陪睡了吧?周中介在电话里干笑,说李姐你这话说的,那老头那单子我早给他撤了,没人愿意伺候他。
我婶子接了这单。新雇主姓孙,老太太脑血栓后遗症,左边身子不利索,但脑子清楚,说话慢条斯理的。她家也是六楼,这回有电梯。我婶子头一天去,孙老太太就让闺女把次卧收拾出来了,说你要是不嫌远,中午在这歇个晌,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我婶子说不用,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家了。孙老太太闺女加了句,我妈夜里不用人盯,你到点下班就行。
我婶子干了快一年了,现在跟孙老太太处得挺好。老太太教她织毛衣,她给老太太包韭菜盒子。上个月我婶子休班来看我,说起当初那事,她自己先笑了,说那时候吓得我呀,电梯都忘了坐,从三楼走下来的。我说你后悔不,那可是六千二。她想了一下说,后悔啥,我现在五千五,少七百块钱,可我晚上睡得踏实。又说,你猜咋的,前几天我在菜市场碰见那姓吴的老头了,自己推个小车买菜呢,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我听说他后来找了好几个保姆,都干不长,到现在还单着。
我说那你没上去问问他找着陪睡的了没。我婶子拿手里的蒜苗打我,说你就贫吧。
不过这事我没算完。我后来专门去找了一趟周中介,假装给我表妹找活儿,问她现在独居老头单子多不多。周中介还是那套话,说多啊,老头事少给钱痛快,比老太太好伺候。我顺着问,那要是人家要求同房睡呢。她看了我一眼,说看你怎么谈呗,有的姐妹能接受,有的不行,我们不强迫,但客户提了需求,我们肯定要如实转达。我说那你们不觉得这要求过分吗。周中介把登记表往桌上一摔,说大妹子我跟你交个底,这行就这样,独居老头找保姆,十个里有三四个都提这要求,有的是真怕夜里出事,有的是心思不正,我们哪分得清?再说了,老头能给上价,老太太给不上,你要想挣这份钱,就得自己拿捏分寸。
我听完没再说话。回去的路上我想起我婶子拍门卡那个动作,塑料片儿撞在玻璃上那一声脆响。她一个五十二岁的农村妇女,没多少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她知道啥钱能挣啥钱不能挣。她那天要是忍了,或者听信了“这行都这样”的说辞,现在大概还在那间灰格子床单的屋里熬着,一个月多挣七百,心里一天比一天拧巴。
后来我把这事跟我一个做家政的朋友聊,她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你知道吗,最让人难受的不是那个老头提要求,是中介那句“都这样”。这三个字太厉害了,它把一件本来见不得人的事说成了行业规矩,让你觉得是你不懂事,是你想多了,是你跟不上形势。好多姐妹就是被这三个字拿住的,稀里糊涂点了头,回头再想反悔就难了。
我婶子没让那三个字拿住。她把门卡拍在桌上的时候,大概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不对劲,觉得丢人,觉得对不住家里那个挣四千多的男人。可恰恰是这点朴素的直觉,替她挡了一道。
前几天我去她那儿吃饭,孙老太太坐旁边看电视,我婶子在厨房烙饼。老太太忽然喊了一嗓子,小李啊,明儿个我闺女来,你多烙两张,她爱吃。我婶子在厨房应了一声,好嘞,多搁俩鸡蛋。那语气自然的,跟在自己家一模一样。
我坐餐桌边上剥蒜,看见窗台上晾着一排洗干净的药盒,码得整整齐齐。那是孙老太太一星期的药,我婶子每天上班头一件事就是把药按顿分好。药盒旁边压着一张超市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小李,冰箱第二层有半只烧鸡,你走的时候带上。
我婶子端着饼出来,看我盯着小票看,说老太太非让拿,我不要她还急。我说那你拿着呗。她说拿着呢,我给她买了箱牛奶搁冰箱了,不能白吃人家的。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平平静静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个黑卡子别在耳后。我突然觉得她比一年前年轻了。那趟没干成的活儿,那间没睡成的屋,那个没挣到的六千二,好像反倒成了她这几年最提气的一件事。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