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贵,开出租的,前头说了我媳妇她表舅吴大明在肿瘤科干了一辈子的事,这回说个我拉过的老板,武汉的,姓罗,叫罗建平,四十七八岁,在武汉那边开了个做汽车配件的小厂。我拉他那回是去年冬天,他从我们这儿一个客户那儿要账回来,喝了点酒,上车就跟我唠,一路唠到火车站,把肠子都悔青了。
罗建平说他那个厂不大,在武汉郊区,租了个旧厂房,拢共六七十号人,大部分是附近村里的,干了十多年的老工人都有。他说他那厂子前些年还行,给几家整车厂做二级供应商,活不多但稳定,一年挣个百来万,日子过得去。可这两年不行了,同行压价压得厉害,人工一年比一年贵,五十二个人光工资加社保一个月就得三十来万,他算了算账,利润薄得跟纸似的。
去年开春他去了一趟深圳,看人家大厂里头的自动化生产线,回来就动了心思。他说他在展会上看中了一款国产的焊接机器人,一台六十来万,能顶六个焊工,二十四小时不歇,还不闹情绪不请假。他算了笔账,买五台,三百万出头,把他那条焊接线上的五十来号人裁掉一大半,一年光人工就能省下两百多万,一年半回本,往后全是赚的。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亮了一下,说小周你算算这账,划不划算。我说划算倒是划算,可你那五十多号人咋整。他说咋整,该赔赔,该打发打发,按劳动法来,该给多少给多少。我说那些人跟了你多少年了。他说最长的干了十二年,最短的也有三年多。我说你舍得?他说有啥舍不得的,做企业又不是开善堂,我不裁他们,厂子倒了大家一起喝西北风。
我说那你就裁吧,我也拦不住你。他嘿嘿笑,说小周你这人实在,我那个副总跟我说了仨月了我都没下决心,你这一说我倒踏实了。
去年四月份他真干了。三百一十五万,五台机器人拉进厂里,调试了半个月,咔咔咔一开工,那叫一个利索,焊出来的活儿比老师傅还齐整。他把焊接线上的五十二个人裁了四十六个,留了六个会调程序的,剩下的赔了钱打发走了。他说裁人那天厂门口围了一堆人,有哭的有骂的,有个老师傅蹲在厂门口抽了半包烟,临走跟他说,罗老板,我跟你干了十一年,你就这么把我打发了。罗建平说他也难受,可一想那一年两百多万的人工省下来,他硬是把心一横,把钱赔了,把人送走了。
头两个月他美得不行。订单照接,货照出,产量还比以前高了,不良率还降了。他跟我说他那两个月天天请人吃饭,跟同行吹牛,说你看我这一步走对了吧,你们还搁那儿养着几十号人吃闲饭呢。同行有的眼红,有的说再看看。
到了第五个月,出事了。
头一个不对劲的是他最大的那个客户,湖北十堰那边一家做商用车的,占他厂里七成订单,忽然说下个月的单子减半。罗建平急了,打电话过去问咋回事。那边采购经理支支吾吾半天,说罗总你别多心,我们这边调整了一下供应商份额,先减一减看看。罗建平说减一减看看是啥意思。那边说就是看看别的供应商的货咋样。
罗建平心里头咯噔一下,开车跑了一趟十堰,请人吃饭喝酒,喝到第三杯那采购经理才跟他说了实话。说罗总,你裁人那事传开了,我们老板听说了,说你们厂连跟了十几年的老工人说裁就裁,我们这单子交给你,哪天你嫌利润薄了,是不是也说停就停。罗建平说那能一样吗,我裁工人是为了降成本,又不是不给你们供货。那采购经理说罗总,话不是这么说,你们厂子那点事我们圈里都传遍了,都说你罗建平翻脸不认人,往后跟你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
罗建平说他当时那杯酒端在手里头,半天没放下。他跟我讲的时候拍着大腿说,小周你说说,我买个机器人裁几个人,咋还成了人品问题了。我说罗哥,这年头做生意,人家不光是看你货好不好,还看你人咋样。你那几十号老工人跟了你十几年,你说打发就打发,外人看着心里头不踏实。
这还没完。十堰那边减半之后,另外两家客户也陆续减了单。到了第七个月,他那厂里的订单就剩了不到原来的一半,五台机器人闲了三台。他开始着急了,到处跑客户,请人吃饭喝酒,可人家一听他那个事,嘴上说好好好,单子就是不下来。有个跟他关系不错的老客户私下跟他说,建平,你这事办得急了点,你裁人之前没想过,你那些工人里头有多少是本地人,有多少亲戚朋友在别的厂里上班,你裁一个,十个人知道,你裁四十六个,半个武汉的汽配圈都知道了。
罗建平说他一听这话,脑子嗡一下,他这才想起来,裁掉的那四十六个人里头,有十几个人的亲戚就在他下游的厂里干活,还有几个的老婆在客户那边的食堂上班。他裁人的时候就想着省钱了,压根没往这头想。
到了年底他一算账,机器人省下来的人工钱是两百来万,可订单少了一大半,流水比去年掉了三百多万,里外里一算,亏了。更要命的是他那些同行,去年看他上了机器人,一个个都跟着上,结果今年整个行业产能过剩,价格杀得血流成河,他那五台机器人满负荷跑也挣不着钱,跑一半更是赔。
罗建平跟我说,他现在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就想那四十六个人。他说有个老师傅姓刘,在厂里干了十二年,手艺好得很,焊缝过得跟鱼鳞似的,他买机器人的时候拿刘师傅跟机器人比,说机器人焊得不比他差。刘师傅走那天跟他说,罗老板,你那个机器好是好,可它不会跟你说话,不会在下雨天提醒你厂房漏水,不会在你闺女结婚的时候随份子。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刘师傅说得对。
他说他上个月实在扛不住了,叫人去联系那几个裁掉的老师傅,想请人家回来。联系了一圈,一大半都找着新活了,有的去了同行厂里,有的去外地了,就找回来三个,里头没有刘师傅。刘师傅去了隔壁镇一家小厂,人家老板给他开了比以前还高的工资,说他手艺值这个价。
罗建平说他现在那厂里就剩二十来个人,加上五台机器人,能干以前五十二个人的活,可订单呢,就剩以前的三成了。他说他算明白了,机器人这东西,你有钱就能买,别人也有钱也能买,可那些跟了你十几年的老工人,人家把青春搁你厂里了,你把人家当抹布一样扔了,再想捡回来就难了。他说客户不光是买你的货,还买你这个人,人家觉着你这人不地道,货再好也不敢跟你做长久买卖。
我把他送到火车站,他下车的时候我问他,罗哥你往后咋整。他说咋整,慢慢熬呗,先把质量做好,服务做好,一个一个客户重新跑,人家信不信任看往后吧。他说小周我跟你说个事,他上礼拜把厂里那五台机器人的工作时段调了调,每天留一台不干活,就搁那儿空跑着。我说你这是干啥。他说他也不知道,就是觉着那玩意儿一天到晚咔咔响,听着心慌,留一台不响的,像个人歇着似的。
他说完自己乐了,说小周你看我是不是有病。我说你没病,你就是想那四十六个人了。他没说话,拎着包进站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摆摆手。
我回去跟我媳妇说这事,我媳妇说这老板活该。我说活该归活该,可他说得也在理,做生意光算钱的账,不算人心的账,早晚得栽。我媳妇说那你往后开车也别光算油钱的账。我说我算啥油钱,我连存折都交给你了。她说你少来,你那个存折上就那点钱。我说那你还嫌少。她说少是少,可你人实在,比你那存折值钱。我说你这张嘴,跟谁学的。她说跟你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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