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莫远山,今年六十一岁,贵州贵阳人,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在观山湖边上那个小区住了九年。今天讲的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我讲它有两个目的:一是想替那位姑娘把该说的话说了,二是想跟我们这些爱早起的老哥们说几句掏心窝的。话不好听,但是真事。
我退休五年,生活简单:老伴前年查出了病,我天天伺候她,唯一的放风时间是早晨六点到七点半,绕着湖边快走两圈。这条道我走了九年,哪儿有台阶、哪儿椅子松了、哪个位置早上有钓鱼的,闭着眼都知道。那天是五月底,天蒙蒙亮,湖面上起着一层水汽,我走到东岸那段弯道,那段平时没人,垂柳密,路灯坏了两盏。
我先看见的是岸上的东西。一块大石头旁边,摆着一双运动鞋,鞋边上一部手机,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我教书三十七年,当过二十多年班主任,带过的学生里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那种摆法,怎么说呢,太整齐了。鞋是并排的,鞋跟对齐,手机扣在正中间,像是有意摆给世界看的。
然后我才看见水里的人。
一个女的,离岸五六米,什么都没穿,在水里,一动一动的。我的第一反应跟各位想的一样,脑子嗡了一下,心里说这大清早的,这是干什么。第二眼我就觉出不对。游泳的人有游泳的样子,胳膊腿有节奏,头在水面上稳着。她不是。她整个人泡在水里,只露个头顶和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又像在水里发抖。五月底的湖水,早上摸上去冰手,一个不穿泳衣下水的,这不是图痛快,这是出了事的。
我那时候做了三个动作,我这辈子都庆幸我做了这三个动作,也讲给各位听。第一,我没嚷。一个人在水里情绪不对的时候,岸上的人一声炸喊,可能就是把她最后推下去的那一下。第二,我退了两步,从她正对面挪到侧面的柳树边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她平着,不那么像审问。第三,我掏出手机,背过身,静音拨了110,报了位置,说了有人在水里、情况不好、我不会游泳,请快点来,还请他们来的时候别鸣笛。
然后我开始跟她说话。我教了三十七年书,我太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了:不能劝,一开口说姑娘你别想不开,她立马就沉下去;不能喊,不能哭腔,得像唠家常。我蹲在柳树底下,冲着水里说:妹子,天凉,水里泡久了要抽筋的,你先往这边挪两步,那边水底下有石头茬子,我天天在这儿走,我知道。她没动,但是头抬起来了,看了我一眼。我看清了,很年轻的一张脸,眼睛肿的,一夜没睡的那种肿。
她开口第一句是:叔,你别管我,让我安静一会儿。声音哑的。
我说:行,我不管你,我就在这儿蹲着。你安静你的。我就是纳闷,这湖水多凉啊,你泡这么半天,不冷吗?她说冷。我说冷就对了,人知道冷,就说明还想活,真不想活的,连冷都顾不上觉了。这话把她噎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叔,我连死都下不去决心,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各位,这句话出来,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一个人肯跟你说话,肯把心里最疼的地方露给你看,她就还有救。我说:妹子,你这话说的,我教了一辈子书,我告诉你,什么叫没用?昨天我那学生来看我,四十多岁了,跟我说当年高三他失恋要跳河,被我在桥上拽住,骂了一顿,现在俩孩子他爹。他说老师,那天你要是没骂我那顿,我今天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你说你没用?你要是真没用,就不会站在水里犹豫一个早上。你那是命在拉你,你听它一回。
她在水里哭了,这回放开了哭,肩膀抖得水面一圈一圈的。我就蹲着,等她哭。哭这个事,我在学校里见得多了,哭不丢人,哭是把心里那口毒往外排,排出来人就轻了。她哭了得有五六分钟,湖边就我们俩,还有几只水鸟。哭到后来她打了个哆嗦,说:叔,我冷得受不住了。我说:那你往这边来,慢点,水底下我看着你。她深一脚浅一脚挪过来,我伸手把她拽上岸,第一时间把外套脱了给她裹上,又拿我那件备用的防风衣围住她下半身,让她背对我坐在石头后头穿衣服。从头到尾我没多看她一眼。这不是我多高尚,是一个当爹的人的本能:人家姑娘把命都差点交代了,别再让她交代脸面。
这时候警察也到了,没鸣笛,两个年轻的,一男一女,女警过来帮着安抚。远处有早起跑步的举着手机张望,我喊了一嗓子:都把手机收了,再举着别怪老头子我不客气!真给收了。倒不是人家坏,是很多人没意识到,那种时刻一张照片发出去,能把一个刚捞回来的人再推回去一次。
后来在医院和她家里人的道谢里,事情的原委才齐了。姑娘姓袁,二十八岁,是家医院的护士,三年icu,前年调急诊。疫情那几年连轴转,攒下的是一身病和一脑子事:抢救不过来的病人、家属的辱骂、值不完的夜班,最重的一根稻草,是去年她母亲查出重病,她一个学医的,眼睁睁看着自己毫无办法。她跟我说过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叔,我们科里管这个叫耗竭。我说妹子,你们给病人接氧气,谁给你们接?她的事没有一个人知道,同科室以为她铁人,男朋友以为她忙,母亲病着不忍心跟她添话,她就一个人扛,扛到那天早上,把手机扣在岸上,走进水里。
后来的事我长话短说。她接受了正规的治疗,休息了半年,转了岗位,现在做社区护理,上个月还给我发消息,说她现在教社区里的老人测血压、用药,她说:叔,我现在明白你那天说的话了,人是靠被需要活着的,我在icu是被人掏空,在社区是被人需要,差这么一点,就是一条命的差别。她母亲身体稳定了,她跟我老伴成了病友,俩人复查还约着一块儿去。今年端午,她拎着一篮子鸡蛋来我家,非要认我当干爹,我家老伴拉着她的手掉了泪,说闺女,往后逢年过节,这儿就是你个落脚的地方。
这件事之后,我们那片湖边起了点小变化,说出来给各处的老伙计们听听,兴许有用。我牵头,跟街道商量,在东岸那段人少的弯道,装了个应急的牌子,写着心理援助热线和一个就近的值班电话,成本不高。我们几个晨练的老头老太太,自发凑了个队伍,一早上分两拨走,专走人少的那几段,谁看见岸边有摆得整齐的鞋、有泡在水里不动的人,先稳住、先低声、先报警,不围不拍不喊叫。我们把这几条写在一张纸上,塑封了,一人一张。我们给这个队伍起名叫晨光队,不为别的,就为天蒙蒙亮的时候,那湖边得有人是睁着心的眼走的。
我叫莫远山,教书三十七年,退休五年,今年六十一。我最后想说的就一段话,说给当爹妈的、当老师的、当领导丈夫妻子的听:你身边那个最能扛的人,往往是最快断的那个。他们不喊,不是不疼,是习惯了咽。别等哪天,他的鞋整整齐齐摆在岸边,你才想起来,他好像有阵子没跟你说过心里话了。要是你正处在那道坎儿上,我也把那天湖边的话送给你:人知道冷,就还想活。天亮了,先上岸,话咱们慢慢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