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妹在杭州那边做外贸,去年秋天她公司接待了一个美国来的考察团,硅谷那边的,二十五个人,领队是个华裔,姓陈,四十来岁,在硅谷开了个芯片设计公司。我表妹说那帮人来了之后表情特别有意思,从下飞机到走,一天一个样。

头一天到杭州,从萧山机场出来,大巴拉着去酒店。路过钱江新城的时候,那帮人趴窗户上看,领队陈先生跟他旁边一个美国人嘀咕了几句。我表妹坐前排,听见那美国人说了句啥,陈先生翻译说他说这楼咋这么密。我表妹说这还密?比你们纽约密?陈先生说纽约也没这么新,你们这楼跟刚洗过似的。

到了酒店,那帮人下车,抬头看酒店楼,又拿手机拍。陈先生跟我表妹说,他们以为中国就是工厂和工地,没想到还有这种地方。我表妹说那你们以为啥样?他说以为灰蒙蒙的天,马路上全是自行车,人穿一样的衣裳。我表妹乐了,说那是四十年前。

第二天去他们公司看样品,路过一个菜市场,陈先生让司机停了一下,带那帮人下去逛。那帮美国人进去就傻了,拿手机拍菜摊,拍鱼摊,拍活鸡。有个大个子美国人指着一堆辣椒问这是啥?陈先生说辣椒。他说咋这么多种?陈先生说中国辣椒有好几十种。他说买回去种院子里行不?陈先生说海关不让带。

从菜市场出来,路过一个社区服务中心,门口有老头下棋。那帮美国人又围过去了,看老头下象棋。一个美国人看了一会儿,跟陈先生说这棋他看着像国际象棋。陈先生说不一样,这是中国象棋。他说那我能试试不?老头让了个座,他坐下去下了三步,被将死了。他站起来竖大拇指,说这老头太厉害了。老头说厉害啥,臭棋篓子。

第三天去余杭那边一个园区看工厂。陈先生跟那帮人说,这是他们要看的重点。进去之后那帮美国人表情变了。我表妹说头两天他们还嘻嘻哈哈的,进了车间脸就绷起来了。车间里头全是自动化设备,机器人搬货,传送带哗哗跑,工人就搁屏幕跟前坐着按按钮。一个美国人问陈先生,这厂子多少人?陈先生说一百多个。他说这一百多个人管这么大厂子?陈先生说是。他说美国工厂这么大的得五百人。陈先生说中国工厂都这样了。

参观完了出来,领队陈先生跟我表妹说,他公司那帮人这回受了刺激。他说他们硅谷那边天天说中国制造就是便宜货,就是低端代工。他说他们真来了看了,发现人家高端设备比他们新,生产线比他们快,工人比他们年轻。他说他有个合伙人在硅谷干了三十年制造,看完车间出来跟他说,老陈,咱们回去得重新想。

临走那天晚上吃饭,陈先生喝了点酒,跟我表妹说了实话。他说他这回带队来,本来是想给那帮人开开眼,让他们知道中国有市场。结果来了之后发现,中国的工厂比他们想的厉害。他说他那个合伙人说的对,得重新想。我表妹说那你回去咋整?他说他回去得跟他董事会说,以后别老盯着硅谷那点人,得来中国挖人。我表妹说挖谁?他说挖你们这帮年轻工程师,能加班能画图还不要股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