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石岐老城区一间开了二十年的糖水铺门口听到这消息的。老板娘阿婉一边舀绿豆沙,一边跟熟客叹,说那个后生仔叫阿朗,周家独生子,昨晚半夜走的,才二十二。勺子磕在锅沿上“当”一声,她没接下去,眼圈先红了。
我认识阿朗,不算熟,但够让我今晚坐下来写这些字。
他在孙文西路那家酒店点心部做学徒,做了快四年。每天清晨五点半骑那辆二手绿源电动车出门,后座绑个保温桶,里头是他自己炒的馅料——有时候是头晚剩的虾米,有时候是阿妈切剩的萝卜粒。他不爱说话,见人先笑一下,露颗虎牙。铺子里的阿姨们都说,这后生仔手稳,揉酥皮不急不躁,老师傅骂他两句,他也只低头“嗯”一声,第二天照样最早到。
出事那天很平常。傍晚下班他给阿妈芳姐带了一盒猪红粥,石岐老字号,摊主认得他,总多舀半勺葱。他进门先说“妈我头疼,先躺会儿”,鞋没脱利索就歪在沙发上。芳姐以为他累的,拿薄毯盖了,自己去厨房热粥。半夜十二点多,房里没动静,她进去摸他手,凉的。急救车来的时候人还有一点意识,抢救到凌晨三点多,脑动脉瘤破裂,没救回来。
芳姐后来跟我说,签病危通知那会儿,医生问了三遍要不要继续插管。她趴在床边,嘴贴着儿子耳朵说:“阿朗,妈做不了主,你给妈个话。”她说她看见儿子眼角滚出一行泪,不是哭,是那种……舍不得又没法说出口的泪。她就跟医生摆手,不插了。不是狠心,是再看下去,孩子遭罪。
阿朗床底下压着一块红底金字的木牌,朗记,两个字的招牌,订了半年,押金上个礼拜刚交,铺面在孙文西路巷口第三间,十二平米,租金不便宜。他攒了两年,一天两顿盒饭,夏天舍不得开空调,午休趴在点心部冷库外头的水泥台子上睡。同事笑他抠,他嘿嘿笑,说“等店开了,天天吃自己做的杏仁饼”。他师傅老陈带了他四年,临走前那晚还留他试新配方,杏仁饼里掺了点陈皮,老陈说“你这手,出师了”。阿朗把那块试烤的饼用油纸包好,塞进冰箱第二格,说“妈明早吃”。
那盒猪红粥,芳姐没热完。冰箱里还剩半盒,凝了红油,葱花蔫了。她没倒。
——说到这儿,得插一句人话。这事儿传开后,巷子里已经有人在嚼舌根了。
有人说芳姐狠,儿子还有一口气就不抢救了,当妈的怎么能签那个字。也有人说老陈不厚道,明知道徒弟头疼还留他试通宵的饼,学徒也是人不是牲口。还有人把火撒到房东身上——那间出租屋阳台防盗网是老式的,锈了半边,阿朗以前说过“晚上风大,网子晃”,房东回他“年轻人别那么娇气,租便宜房就别嫌”。更有人翻出阿朗前女友的聊天记录,两人去年分的,姑娘后来拉黑了他,最后一条消息是阿朗发的“等我店开了,给你留第一炉”,没回。现在姑娘在朋友圈发了一句“粥我还热着”,就被人截出来骂“早干嘛去了”。
我听着这些,没搭腔。因为每一头,我都看得见苦。
芳姐五十四,老公前年肝癌走的,欠了一屁股医药费,就指望阿朗这一个儿子。她不是不救,是医生那句“就算救回来也是植物人”把她钉在原地。她后来跟我说:“我签那字,手抖得笔都拿不稳。可他眼睛里那行泪,是叫我别让他丢人地躺着。我懂他。”——你别说她狠,她夜里把那半盒粥端出来,坐在灶台边一勺一勺吃,吃到咳,吃到吐,第二天又放回冰箱。这算狠吗?
老陈呢,六十一,自己糖尿病足,走路一瘸,点心部就他一个老师傅,老板砍人他拦不住。那晚留阿朗试饼,是真觉得徒弟出息了想再喂一口本事,也是真自己扛不动炉子了想有个人搭手。他不知道那后生脑里那颗瘤已经胀了三个月——阿朗头疼跟谁都没细说,跟老陈只讲“可能风扇吹久了”。老陈现在每天五点半还去点卯,站在冷库外头那块水泥台子前发呆,谁提阿朗他就摆手,转身去洗蒸笼,水开得哗哗响,他也不关。
房东更不用提。石岐老巷那排楼,他收月租一千二,水电另算,自己也是下岗工人,老婆瘫在床上八年。防盗网他不是不想换,是换一套不锈钢要两千八,他算过账,换完这月自己药钱就没了。阿朗说“网子晃”那回,他正为老婆尿垫钱跟女儿打电话吵,顺嘴顶了句“娇气”。这话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没补。现在他每晚把那扇窗关严,关完站一会儿,才去给老婆翻身。
前女友那边,姑娘二十五,在东凤镇做电商客服,每天回几百条“亲在吗”。跟阿朗分,是因为阿朗那阵子攒钱攒魔怔了,约会都带算账本,她生日他送了个自己烤的杏仁饼,说“等店开了补个金的”。姑娘不是不心软,是熬不住那种“以后再说”。拉黑那晚她哭到三点,第二天照常打卡。现在她发那句“粥我还热着”,底下人骂她作,她没删,也没回。
你看,谁都没干净。芳姐放手是爱也是逃,老陈留人是疼也是自私,房东省钱是穷也是麻木,姑娘拉黑是自保也是没等住。阿朗自己呢?他也不是全无错——头疼三个月不体检,跟妈只报平安不报病,跟师傅只笑不喊停,跟姑娘只画饼不说话。年轻人总觉得“我扛得住”,扛到最后,连句“妈我怕”都没来得及讲。
昨晚我路过那间巷口铺面,卷帘门还拉着,红底金字的招牌没挂上去,靠在墙角,拿旧报纸盖着灰。芳姐白天来过一趟,蹲在门口,拿抹布把招牌边框擦了擦,没擦字,怕擦花。旁边卖肠粉的阿叔递给她一杯温水,她接了,没喝,捧着,捧到凉。
关文清——就是那个移植了阿朗心脏的石岐老哥,今天上午也来了。他没进门,站在巷口,手按着自己胸口,站了大概两分钟。芳姐抬头看见他,俩人没说话。芳姐先低下头,把那杯凉水搁在招牌边上,起身走了。关文清也转身,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没挂上去的“朗记”。
风从孙文西路那头灌过来,报纸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正好盖住“记”字半边。
芳姐到家把冰箱那半盒猪红粥拿出来,没热,就着灶台站着吃完了。碗洗了三遍,倒扣在沥水架上。那块招牌,还靠在巷口墙根,明早她打算自己搬进去,先擦字,再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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