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叫方远,在这家传媒公司干了四年策划,月薪到手六千二。腊月二十三,年终奖到账。我收到一千三,隔壁工位孙志高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嘿嘿笑着把手机转过来。

“四万三,还行。”

“什么四万三?”

“奖金啊。你多少?”

我没说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下午我去找主管钱国栋,他说我方案没过,这钱已经是照顾了。

“方案为什么没过?”

“集体评议的结果,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我点头,把门带上了。回到工位,我打开那份方案的存档,又看了一眼孙志高的获奖方案,直接翻到了第十七页。

第十七页上的流程图,跟我草稿本里画的一模一样。

第一章 一千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办公室的暖气片烧得烫手,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耷拉着,土干得裂了缝。方远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银行那条到账短信看了第五遍。

一千三百块整。摘要写着“年终绩效奖金”。

隔壁工位传来椅子腿蹭地砖的刺耳声。孙志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机在他手里转了个圈。

“兄弟们,奖金到了,我发个红包大家乐呵乐呵。”

微信群立刻弹出红包,方远点开,六块三毛二。群里一排“谢谢孙总”。孙志高又连发了五个,每个封面都写着“感谢公司四万三”。办公室里七八个人跟着起哄,有人喊“孙总明年带带我们”。

方远没再抢。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打开上午被驳回的那份策划方案。文件名标着“社区邻里中心升级方案第三稿”,文档属性显示最后修改时间是一个月前。

“方远,你多少啊?”孙志高端着保温杯溜达过来,杯子里泡着枸杞。方远把屏幕上的文档往旁边拖了拖。

“没多少。”

“多少叫没多少?”孙志高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银行短信,眉毛挑了一下,“一千三?不能吧。”

方远把手机锁了屏。“方案没过。”

“没过也不至于……”孙志高没往下说,拍了拍方远的肩膀,“找钱主管问问呗,可能算错了。”

方远没动。孙志高回到自己工位,手机又响了,这回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方远只听见一句“爸,你别管了”。

办公室的暖气烘得人犯困,方远起身去茶水间倒水。走廊尽头的财务室门开着一条缝,出纳小陈正在跟行政的周曼曼说话,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方远才拿一千三?孙志高四万三?”

“方案评级不一样。孙志高那个A档,方远那个D档。”

“D档给一千三,A档给四万三,这系数差了多少倍?”

“三十三倍吧。”

方远端着空杯子站在走廊里,没进去倒水。他转身回了工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把压在笔记本底下的草稿本抽了出来。黑色硬皮本,边角磨得发白。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张流程架构图,旁边用蓝色圆珠笔标注着几个环节节点。

他把本子翻开放在桌面上,又打开孙志高获奖的那份方案电子档,直接跳到第十七页。屏幕上那张流程图的架构方式、节点顺序、甚至箭头拐弯的地方,跟草稿本里画的一模一样。

方远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深处,锁了。下午两点,他敲了钱国栋办公室的门。

“进来。”

钱国栋坐在转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边搁着保温杯。他抬眼看见是方远,把报纸合上了。

“小方,我正要找你。年终奖收到了吧?”

“收到了。一千三。”方远站在办公桌前,没坐,“钱主管,我想知道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钱国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杯盖放在桌上转了半圈。“你的方案没过评审,D档,基础绩效就是这个数。公司今年效益你也知道,能发一千三已经是我跟上面争取的了。”

“我的方案为什么没过?”

“评审会集体讨论的,五个人投票,你那个方案票数不够。”

“哪五个人?”

“我、马总、老赵、小刘,还有……”钱国栋顿了一下,“孙志高。”

“孙志高参与评审我的方案?”

“他是部门骨干,按惯例进评审组。”

方远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展开放在钱国栋面前。是那份方案的评审意见表复印件,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钱主管,意见表上写着三条:创意不足、落地性差、与部门主攻方向不符。我想知道,这三条是谁写的?”

钱国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手指在“创意不足”四个字上停了一下。“集体讨论的结论,具体谁写的记不清了。”

“那我换个问法。”方远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揣兜里,“孙志高那个方案里第十七页的流程图,跟我抽屉里草稿本上画的一模一样。我的草稿本从去年八月就在那儿放着,孙志高的方案是十一月份交的。这个事,评审会上有人提过吗?”

钱国栋的保温杯停在嘴边,没喝。“方远,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说孙志高抄你的?”

“我没这么说。我就是想知道评审的时候有没有人发现两套方案图一样,或者发现了但没说。”

钱国栋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闷响。“方远,说话要讲证据。你说图一样,有证据吗?”

“有。草稿本上有日期,每一页右下角我都标了画图的日期。孙志高方案电子档的属性里也有创建时间。这个拿去一比就清楚。”

钱国栋靠回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盯着方远看了好几秒。“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知道,评审标准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孙志高的方案评A档拿四万三,我的方案评D档拿一千三。如果他那个方案里用的图是我画的,这个A档的评分还成不成立?”

钱国栋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办公室的烟雾报警器闪了一下灯,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方远,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四年了,工作踏实我知道。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孙志高他爸跟马总是老同学,这个关系你懂不懂?”

“我懂。但关系归关系,方案归方案。他拿A档我没意见,他要是自己写的方案拿A档我服气。但他那个方案第十七页的图就是我画的,这个事我得弄明白。”

钱国栋抽了半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你先回去。这个事我了解一下。”

“什么时候给我答复?”

“下周吧。年前给你信。”

方远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钱主管,我那一千三的奖金,能给我列个明细吗?基础绩效多少,扣了什么,加了什么,我想看看。”

“明细我让财务调,回头给你。”

“行。我等您信。”

方远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周曼曼正抱着一摞文件经过,看见他出来,放慢脚步压低声音:“怎么样?”

“他说下周给答复。”

“你信?”

“信不信的,先看他给不给。不给再说。”

方远回到工位,孙志高正跟旁边的同事说笑,声音比平时大。方远坐下开了电脑,把草稿本里那页流程图扫描了一份,又把孙志高方案第十七页截图,两张图并排放在一个新建文档里。然后他打开公司内网,翻到员工手册那一栏,把关于绩效评定的那几段话复制下来粘贴到文档末尾。

做完这些,他把文档存进一个U盘,拔下来揣进兜里。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小远,什么时候回来过年?你爸腌了腊肉。”

“二十九回。妈,年终奖发了。”

“发了多少?”

方远攥着手机停了两秒。“够给你和我爸一人买件羽绒服的。”

“别乱花钱,攒着。”

挂了电话,方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一千三。够买两件羽绒服,剩不下多少。

他把U盘拔下来揣好,关电脑下班。经过孙志高工位的时候,孙志高正把新买的手机往桌上放,最新款的水果机,方远在广告里见过。孙志高抬头冲他笑了笑。

“方远,明天部门聚餐,海底捞,我请。年终奖发了嘛,庆祝庆祝。”

“明天有事,去不了。”

“别啊,都去你不去多没意思。”

“真有事。”

方远拎着包走了。出了公司大门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路边炸串摊的油烟味呛鼻子,他绕开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曼曼发来的微信。

“钱国栋刚才给马总打电话了,我路过听见一句,他说‘那个方远揪着不放’。你小心点。”

方远站在公交站台上回了一条:“知道了。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动静告诉我。”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下周的答复。不给说法,我有的是办法。”

公交车来了,方远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外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年味越来越浓了。他把U盘从兜里掏出来捏在手里,塑料壳被体温焐得温热。

一千三和四万三之间差了三十三倍。这三十三倍里,有多少是方案质量,有多少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得弄个清楚。

第二章 草稿本

周六方远没去部门聚餐。他在家把草稿本从头翻了一遍。

本子是前年买的,硬皮封面,内页是带横线的。他平时有什么想法就往上画,流程图、架构图、随手写的关键词,每页右下角都标了日期。从去年三月到十二月,画了大半本。

去年八月十二号那页画的是社区邻里中心的流程架构,他当时刚接到那个项目的初步需求,花了三天琢磨出来的。九月二号那页是修改版,加了两个环节。十月十八号那页是最终版,跟后来交上去的方案第三稿基本一致。

方远把这三页拍了照,又翻到十二月那几页,是另一个项目的草图,还没成形。他把草稿本放回抽屉,打开电脑登录公司OA系统,找到孙志高那份获奖方案的电子档。文档属性显示创建时间是十一月三号,最后修改是十一月二十号,作者一栏写着孙志高。

方远把两份文件的时间戳截了图,存在一个文件夹里。然后他给周曼曼发了条微信:“公司服务器上有没有方案评审会的会议记录?”

周曼曼过了十分钟才回:“有,在共享盘行政文件夹里,要权限。我试试能不能弄到。”

“小心点,别让钱国栋发现。”

“知道。”

下午两点多,钱国栋给方远打了个电话。方远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

“方远,你来一趟公司,咱们聊聊。”

“今天周六。”

“我知道。你过来一趟,马总也在,当面把事说清楚。”

方远攥着手机想了想。“行,我半小时到。”

他换了件干净的卫衣,把U盘揣兜里,又把草稿本装进背包。出门前给周曼曼发了条消息:“钱国栋叫我去公司,马总也在。你帮我盯着OA,我要是半小时没给你发消息,你就给我打电话。”

周曼曼回:“好,你小心。”

方远骑车到了公司,楼下保安认识他,刷了卡放行。策划部在七楼,他出了电梯看见钱国栋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钱国栋、马总,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五十来岁,戴着金丝边眼镜,坐在沙发正中。

“小方来了,坐。”马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方远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

“这位是公司人力资源部的李总。”马总介绍了一下沙发上那个人。李总冲方远点了点头,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方远,你反映的情况钱主管跟我说了。”马总把面前的茶杯转了转,“方案评审的事,公司有制度,D档就是D档,这个没法改。但你的方案和孙志高的方案有相似之处,这个事我们查了,确实存在。孙志高那边承认他参考了你之前在公司内部做过的一次分享。”

“内部分享?”方远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做过分享?”

“去年十月部门会上,你提过一嘴邻里中心的流程设计思路。孙志高说他记下来,后来做方案的时候用上了。”

方远盯着马总的脸。去年十月部门会他确实提过一句,但只是口头说了两分钟,连图都没放。孙志高方案里那张图跟草稿本上一模一样,光凭两分钟的口头分享画不出来。

“马总,我草稿本上的图比十月部门会早两个月。就算他听了我的分享,图也不可能画得跟我草稿本分毫不差。”

马总没接这个话,继续说:“公司考虑给你补发一部分奖金,五千块,你看怎么样?”

方远没马上说话。他看了一眼钱国栋,钱国栋正低头看手机。又看了一眼李总,李总把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打印着“绩效奖金补发审批单”,金额栏写着5000。

“马总,我不是冲着钱来的。我就想知道,评审标准到底是什么。孙志高方案用了我的图,为什么还能评A档?如果他的A档不成立,那我那一千三是不是也评得有问题?”

李总把那张审批单收回去,盖上文件夹。“方远,公司的评审制度是完善的,个别方案存在参考借鉴的情况,我们已经对孙志高进行了内部提醒。你的诉求公司也考虑了,五千块补发是诚意。”

“内部提醒?提醒完他还是A档?还是四万三?”

马总把茶杯放下,声音沉了一点。“方远,公司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你要是不接受这个方案,非要继续闹,那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你在这个公司还有好几年要走。”

方远站起来。“马总,那我不闹。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公司有没有书面的评审标准文件?方案A档B档C档D档具体怎么划分,每个档位的奖金系数是多少,这个文件在哪?”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马总看了李总一眼,李总看了钱国栋一眼。钱国栋把手机收起来,清了清嗓子。

“评审标准在员工手册里有。”

“员工手册里只写了‘绩效奖金根据年度考核结果发放’,没写方案评审的档位划分和奖金系数。”方远从背包里掏出打印好的员工手册相关页,放在茶几上,“我翻遍了,就这一句话。”

李总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进文件夹。“方远,你的意见我们记录下来了,后续公司会完善制度。今天先这样?”

方远把U盘从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是我草稿本的照片和孙志高方案的截图,两张图一模一样。还有两个文件的时间戳。公司要是觉得这事就这么算了,那我就把U盘里的东西发到工作群里让大家看看。要是公司愿意把评审标准拿出来公开说清楚,我就等。”

他说完拎起背包往外走。走到门口马总叫住他:“方远,你等一下。”

方远站住了。

“你把U盘拿走。下周三之前,公司给你一个正式答复。”

方远回去把U盘揣兜里,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周曼曼正从电梯里出来,看见他赶紧走过来。

“怎么样?”

“让我下周三之前等答复。要是没答复我就把东西发群里。”

“你真要发?”

“看他们给不给说法。”

周一上班,办公室的气氛明显不对。孙志高没来,工位空着。老赵和小刘看见方远都绕着走。钱国栋办公室的门关了一整天,只有中午出来上了个厕所,看见方远也没说话。

下午三点,周曼曼给方远发了份文件:“评审会记录我弄到了,去年十一月的。你看最后一行。”

方远打开文件,找到最后一行。评审结论:孙志高方案A档,方远方案D档。下面有五个人的签字。钱国栋、马总、老赵、小刘,还有孙志高。

孙志高给自己打了A档,给方远打了D档。

方远把文件存好,给周曼曼回了条消息:“谢了。你注意安全。”

“你打算什么时候发?”

“等周三。他们不给说法,我就把会议记录和草稿本一起发。”

周二钱国栋没找方远。周三上午也没找。到了下午两点,方远把U盘从兜里掏出来插在电脑上,鼠标悬在发送键上。

手机响了,是马总。

“方远,来我办公室一趟。”

方远拔了U盘揣兜里上了楼。马总办公室里这回只有马总一个人。他让方远坐下,自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公司决定了,给你补发三万。另外从下个月开始,方案评审标准会在内网公示,每个档位怎么划分、奖金系数多少都写清楚。你看行不行?”

方远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看了一遍,补发奖金三万,评审标准下月起公示。他看完把文件放回桌上。

“马总,孙志高那个A档改不改?”

马总靠在椅背上。“他的方案确实参考了你的东西,公司会对他进行内部处理。但他的方案已经交到客户那边了,现在改档位会影响客户那边。这个事就到这儿,你看行吗?”

方远想了想。“行。但我还有个要求。”

“你说。”

“评审标准公示的时候,要写清楚方案署名规则。谁做的方案谁署名,用了别人的东西要注明来源。这个写不写?”

马总盯着他看了两秒。“写。我让李总加进去。”

“那我接受。”

方远站起来,把那份补发文件折好揣兜里。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马总,我不是刺头。我就是想知道规则。”

马总摆了摆手。“知道了,回去干活吧。”

方远下楼回到工位,周曼曼凑过来:“补了三万?”

“嗯。评审标准下个月公示,署名规则也加进去了。”

周曼曼竖了个大拇指。“方远,你行。”

方远打开电脑,把U盘里的文件拖进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又把草稿本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回抽屉锁好。孙志高的工位还是空的,不知道是请假了还是被处理了。

下班的时候老赵经过方远工位,脚步放慢了一点,嘴巴动了动没出声。方远抬头看他。

“有事?”

老赵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方远,你那个草稿本,以后在公司内部分享的时候记得放水印。防人之心不可无。”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赵哥。”

老赵走了。方远坐在工位上把草稿本重新拿出来翻了一遍。他找了支蓝色圆珠笔,在每一页右下角签名旁边又加了一行字:方远原创,未经许可不得使用。

做完这些他把本子锁回抽屉。手机响了,是孙志高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方远,对不起。我爸跟马总说了,这事是我做得不对。”

方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把手机揣兜里,关电脑下班。

第三章 连锁反应

评审标准公示那天是二月一号,方远记得清楚。内网弹了个通知出来,红头标题《关于规范方案评审及绩效奖金分配标准的通知》。他点开从头看到尾,一共三页,附表两张。第一张表把方案评审分成A、B、C、D四个档位,每个档位对应什么条件、奖金系数多少,写得清清楚楚。第二张表是署名规则,方案里引用他人成果必须注明来源,评审组发现未注明的按抄袭处理,取消评档资格。

方远把通知截图存进文件夹,又转发到部门群里。群里没人说话,过了五分钟老赵发了个“收到”。小刘跟着发了个“收到”。周曼曼发了个大拇指。

钱国栋在走廊里看见方远,点了下头没说话。他办公室的门这回半开着,里面传来孙志高的声音,像是在解释什么。

方远回到工位干活。下午行政发了通知,说周五下午开全员会,马总主持,内容跟新评审标准有关。方远看了一眼参会名单,全公司三十几号人都得去。

周五下午两点,会议室坐满了人。马总站在前面,投影仪开着,第一页就是那张档位表。

“新标准从本月开始执行。以前的事不追溯,以后按新规矩来。方案评审打分表现在每个参与评审的人都要签字,附在方案后面存档。谁打的分、为什么打这个分,都要写清楚。”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马总等了几秒,接着说:“另外署名规则大家看第二页。引用他人思路、图表、数据,必须注明来源。评审组发现没注明的,直接取消资格。这个事没得商量。”

方远坐在最后一排,手机调了静音。周曼曼坐他旁边,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小声说:“马总这次挺硬。”

“应该是被上面打了招呼。”

散会后钱国栋把方远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方远,新标准出来了,你满意了?”

“挺好的,写得清楚。”

“我跟你说个事。”钱国栋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孙志高下个月调走了,去分公司做行政。他自己申请的。”

“调走?”

“他爸跟马总谈的。留在这儿他脸上挂不住,你也别扭。调走对谁都好。”

方远没接话。钱国栋从抽屉里摸出烟盒又放了回去,想起办公室不能抽烟。

“方远,这事到这儿算完了。你拿三万补发,孙志高调走,新标准公示。你再揪着不放就没意思了。”

“我没揪着不放。标准出来就行,以后大家按标准走。”

“那行。”钱国栋挥了挥手,“回去干活吧。”

孙志高走的那天是二月二十八号,周五。他把工位上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一盆多肉。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只有键盘声。方远抬头看了一眼,孙志高抱着纸箱经过他工位,停了一下。

“方远,走了。”

“嗯。那边远吗?”

“城东,骑车半小时。”

“那还行。”

孙志高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下头走了。电梯门关上之后,老赵探过头来:“他就这么走了?”

“调走了。”

“调走便宜他了。要我说应该开除。”

方远没接话。他打开电脑继续干活,下午有个新项目要交初稿。

三月中旬,钱国栋把方远叫到办公室,扔过来一份项目需求书。“新客户,做智能家居的,预算不少。你牵头做方案,三月三十一号交初稿。”

方远翻了翻需求书。“我一个人?”

“给你配两个人,老赵和小刘。周曼曼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让她配合做市场调研部分。”

“行。”

方远抱着需求书回工位,把老赵和小刘叫过来开了个小会。老赵负责技术可行性部分,小刘负责预算估算,周曼曼那边三天内把市场数据给过来。

项目做了三周,方远每天加班到八点多。三月二十八号方案初稿出来,他发给钱国栋。钱国栋看完提了五条修改意见,方远逐条改完又发过去。四月三号评审会打分,方远方案拿了八十六分,A档。

奖金发下来那天是四月十五号,方远看到银行短信弹出来:四万三。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周曼曼凑过来:“多少?”

“四万三。”

“哎哟,跟孙志高去年一样。”

“不一样。去年他那四万三拿得不明不白,我这四万三评分表上每一项都签了字。”

周曼曼笑了一声。“你现在说话怎么跟钱国栋似的。”

“跟他学呗,讲规则。”

四月底公司又出了个通知,绩效评审申诉流程上线了。员工对评分有异议的,可以在内网提交申诉,五个工作日内给书面答复。方远把通知转发给周曼曼,周曼曼回了个“你弄的?”

“我就提了一嘴,马总让李总弄的。”

“你这一千三闹得,现在全公司都跟着受益。”

方远笑了笑没说话。下班的时候他骑车经过公司大楼,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灯还亮着几盏。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五一我回去。给你和我爸一人买了件羽绒服。”

“花那钱干啥。”

“发了奖金,该花的。”

挂了电话他骑上车往家走。风比冬天暖多了,路边梧桐树冒了新叶子。他把U盘从兜里掏出来捏了捏,塑料壳被手心焐热了。这个U盘他准备留着,以后再有谁不按规则来,他还用这个。

第四章 周曼曼

五一假期结束回来,周曼曼在茶水间拦住方远。“跟你说个事,我可能要调岗。”

“调哪儿?”

“行政那边缺个主管,钱国栋问我愿不愿意去。”

方远倒了杯热水。“你想去?”

“工资比现在高一千五,但活儿杂。我在策划部干了三年了,换个地方试试。”

“那你去呗。”

周曼曼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走了你得自己盯着点了。我听说老赵跟钱国栋走得挺近,你注意着点。”

“老赵?他平时挺老实的。”

“老实人更要留意。我那天路过钱国栋办公室,听见老赵在里头说话,提到你名字了。具体说什么没听清。”

方远喝了口水。“行,我知道了。”

周曼曼调走那天是五月中旬,行政那边给她配了个新工位,在六楼。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方远帮她搬了个纸箱下去。电梯里周曼曼说:“有事微信联系。你那个U盘还在吧?”

“在。”

“留着。我跟你说,钱国栋那人面上过去了,心里不一定过得去。你去年让他丢了面子,他早晚找补回来。”

“他找补什么?我按制度干活。”

“你按制度干活,他也按制度整你。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方远没接话。电梯到六楼,他把箱子搬出去放在周曼曼新工位上。行政那边几个人过来打招呼,方远就先上去了。

周曼曼的话说完没两周,钱国栋果然动了。五月底部门接了个急活,客户要求做一份商业综合体招商方案,时间给了一周。钱国栋把活派给方远和老赵两个人,老赵牵头,方远配合。

方远拿到需求书的时候翻了一下,里面好几个数据口径跟公司标准模板对不上。他去找老赵:“赵哥,这个需求书里客户给的面积数据跟咱们模板上的计算方式不一样,要不要跟客户确认一下?”

老赵坐在工位上正对着电脑敲字。“客户给什么咱就用什么,别那么多事。”

“那预算部分按哪个口径算?”

“按客户的。”

方远回了工位,按客户给的口径把预算部分算了一遍。方案交上去之后评审会打分,方远负责的预算部分被打了低分,理由是“数据口径与公司标准不符”。

评审结果出来那天老赵在办公室里大声说:“方远你那个预算怎么算的?客户数据口径跟咱们不一样你不知道?”

方远把评审表拍在老赵桌上。“赵哥,需求书里客户给的就是这个口径。我当时问你要不要跟客户确认,你说按客户的来。现在评审扣分,你说是我的问题?”

老赵把评审表推回来。“我什么时候说按客户的了?你记错了吧。”

方远盯着老赵看了两秒,没再说话。他回工位打开电脑,把五月二十五号跟老赵的微信聊天记录翻出来。老赵在微信里回的原话是“按客户的来,别那么多事”。方远截了图存好,又写了一封邮件发给钱国栋,抄送老赵,把需求书原文、微信截图、评审意见三样东西并排放进去。邮件正文写得很简短:钱主管,评审意见中提到的预算数据口径问题,经核查系需求书原始数据口径所致。沟通记录附后,请核实。

邮件发出去十分钟,钱国栋把方远叫到办公室。老赵也在,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方远,你发那邮件什么意思?抄送老赵,当着全部门的面说他撒谎?”钱国栋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拍在桌上。

“钱主管,我没说他撒谎。我就把事实摆出来。评审扣的分我不服,按新制度我有申诉权。”

老赵在旁边插嘴:“方远你这是小题大做。评审扣几分怎么了?又不是扣你奖金。”

“扣分直接关联档位和奖金系数。赵哥你牵头这个方案,你负责的部分没扣分,我负责的部分扣了。不申诉,下季度评档我拿什么说话?”

钱国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几下桌面。“行,方远你按制度申诉。老赵你把需求书和沟通记录调出来,评审组重新核一遍。谁的问题谁认。”

老赵哼了一声,站起来走了。钱国栋等门关上之后看着方远:“方远,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走流程了。”

“钱主管,您说的,按制度办事。”

钱国栋摆了摆手。“走吧走吧,等评审组重新核。”

申诉流程走了一周。评审组重新核完之后把方远那部分的扣分撤销了,老赵的评审分相应调整。方案总评从B档升到A档,奖金系数跟着涨了一档。

老赵从那以后见了方远绕着走。周曼曼在微信上听说了这事,发了一串哈哈哈:“方远你现在是真行,老赵那种老油条都被你治了。”

“我不是治他。我按制度走。”

“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钱国栋了。”

“我像制度。”

周曼曼发了个“服”的表情。

第六章 规则落地

七月一号新评审标准正式执行满半年,马总在全员会上通报了半年数据。方案评审平均分比去年同期高了十一分,申诉案件数量比去年同期降了百分之六十。马总站在投影前面指着图表:“这说明什么?说明规则清楚了,大家不用猜了。”

方远坐在底下没说话。他手里翻着刚发下来的第二季度评审结果,自己那组拿了个A档,奖金四万三。老赵那组拿了个B档,奖金两万二。孙志高调走之后策划部人员没补全,活分摊到每个人头上多了不少,但奖金拿得比以前清楚。

散会之后钱国栋把方远叫住:“方远,公司准备搞个内部培训,讲方案评审和奖金分配规则。马总点名让你去讲。”

“我讲?”

“你去年那一千三闹得全公司都知道了。你来讲最合适,从头到尾把规则怎么定的、为什么这么定说清楚。”

“行。什么时候?”

“下周五下午,会议室。”

方远回去准备PPT。他把去年从腊月二十三发现奖金不对劲开始,到找钱国栋问明细,到草稿本跟孙志高方案的对比,到申诉,到新标准公示,整个流程捋了一遍。每一段配了截图和文件依据。做完PPT他发给周曼曼看了一眼,周曼曼回:“你把孙志高那段也放进去?”

“放。不写名字,写‘某同事’。事要说清楚。”

培训那天会议室坐了二十几个人。方远站在前面打开PPT第一页,标题写着“从一千三到四万三:方案评审规则改进流程回顾”。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方远也笑了一下:“去年我拿一千三的时候可没笑出来。”

他讲了四十分钟,从发现问题到收集证据到走申诉流程到最后规则落地,每一步都配了文件截图和流程节点。讲到孙志高方案跟草稿本对比那段,底下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讲完之后钱国栋站起来说了两句:“方远这个事公司处理得慢了点,但最后结果是好的。新规则出来了,大家以后按规则走。”

散会之后老赵从后排走过来,拍了拍方远的肩膀:“方远,你那个培训讲得挺好。以前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别往心里去。”

“赵哥,都过去了。按规则来就行。”

老赵点了下头走了。方远收拾电脑的时候周曼曼从六楼下来,站在会议室门口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方远你现在真行,连老赵都服软了。”

“他服的是规则。”

“行行行,规则。晚上吃面去?我请。”

“你请什么?我请。”

两个人去了公司楼下的面馆。周曼曼点了碗酸菜肉丝面,方远要了碗红烧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周曼曼掰开筷子说:“方远,你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还闹不闹?”

“闹。只要规则不清楚我就闹。”

“你不怕得罪人?”

“得罪人比拿一千三强。”

周曼曼笑了一声,低头吃面。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方远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公司大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策划部那排窗户亮着灯,六楼行政那边也亮着几盏。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马总发了条微信:“马总,培训讲完了。有个建议:新员工入职培训里加一节规则宣讲。让新人从第一天就知道评审标准是什么。”

马总过了五分钟回:“可以。我让人事安排。”

方远把手机揣兜里骑上车走了。风从领口灌进来,不冷,带着夏天傍晚的热乎气。他骑到小区门口停好车,上了楼,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打开电脑把U盘里的文件又翻了一遍。从去年腊月二十三那天的银行短信截图,到现在的培训PPT,一共存了四十多个文件。

他把文件夹重命名成“2024评审规则改进”,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已完成。

第七章 新同事

八月初策划部来了个新人,姓林,刚毕业两年,分在方远那组。

小林第一天上班,方远把部门用的模板和标准文件打包发给她,又拉她到会议室讲了半小时规则。小林听完了问了一句:“方哥,咱们部门方案评审标准在哪能查到?”

“公司内网,制度那一栏。”

“那奖金怎么算的也能查到?”

“能。系数表就在评审标准下面。”

小林打开内网翻了翻,回头冲方远笑了一下:“这公司挺正规啊。”

方远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去年自己拿一千三的时候可没觉得这公司正规。

八月中旬部门接了个大项目,方远牵头,小林和老赵配合。方案做了两周交上去,评审会打分八十二分,B档。方远看了一眼评分表,创意那项小林负责的部分得分挺高,落地性那项老赵负责的部分扣了两分。

方远去找老赵:“赵哥,落地性那项评审意见写的是‘实施步骤不够细化’。你那部分能不能再加一页执行时间表?”

老赵正对着电脑敲字,头也没抬:“我那个部分已经够细了,再细就成流水账了。评审扣两分又不影响档位,B档拿两万二不少了。”

“赵哥,B档跟A档差两万一。两分的事,加一页时间表就能补上。”

老赵把键盘一推,转过椅子看着方远:“方远,你现在是牵头人,你要觉得我做得不够好,你自己改。我手头还有别的活。”

方远看了老赵两秒。“行,我自己改。”

他回了工位把小林叫过来:“赵哥那部分实施步骤你帮忙细化一下,加一页执行时间表。今天下班前给我。”

小林应了一声去了。方远给钱国栋发了封邮件,把评审意见和老赵的反馈附上,写了一句:建议评审意见中指出的问题由牵头人协调解决,不单独归责于某一成员。

钱国栋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下班前小林把时间表加好了。方远把修订版发给评审组申请复评,复评结果下来加到八十六分,A档。

老赵第二天看见复评结果,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没说话。下午他端着茶杯溜达到方远工位旁边,撂下一句:“方远,你行。以后你牵头的事我配合好。”

方远笑了一下。“赵哥,按规则来就行。”

第九章 饭局

九月中旬公司搞团建,周六晚上在郊区一个农家乐吃饭。方远本来不想去,钱国栋在部门群里发了通知说全员参加,不去扣团建积分。方远只好去了。

农家乐院子里摆了四桌,策划部坐两桌,行政和财务坐另外两桌。方远跟小林、老赵坐一桌,钱国栋在主桌陪马总。菜上了一半,钱国栋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到方远跟前停了一下。

“方远,今年干得不错。B档复评A档那事我听说了,牵头人协调机制做得挺好。”

方远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钱主管,那机制您觉得行的话能不能固定下来?以后牵头人协调复评不用每次走邮件审批,直接走快速通道。”

钱国栋把酒喝了,咂了下嘴。“你这人真是……吃个饭都不消停。行,下周我让行政出个流程说明。”

方远点头,把茶杯里的茶喝了。钱国栋转到隔壁桌去了。老赵在旁边闷头吃菜,这时候抬头说了一句:“方远,你是不是不把公司制度改满意了不罢休?”

小林在旁边笑了一声。方远夹了块红烧肉放老赵碗里:“赵哥,制度好了大家都省事。你想想去年我拿一千三那会儿,你方案过了拿六千,你心里平衡吗?”

老赵嚼着红烧肉想了想。“不平衡。但我不敢找钱国栋说。”

“现在敢了吧?”

老赵把肉咽下去,端茶杯跟方远碰了一下。“现在敢了。下季度我方案要是再被扣分,我也走申诉。”

方远笑了一下。吃完晚饭大家上车回城,方远坐在大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周曼曼从前排探过头来:“方远,听说你今天在饭桌上又提制度了?”

“提了个小流程。”

“你真是走到哪改到哪。”

“顺嘴的事。”

周曼曼笑了一声缩回去了。大巴开进城的时候路灯一盏盏往后跑,方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公司内网,快速通道的流程说明已经挂上去了,行政那边动作挺快。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一千三的事过去快一年了,规则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每一步都是抠出来的。以后可能还会有别的事,但只要规则在,谁也别想含糊过去。

第十章 规则

腊月二十三,又到年终奖发放日。

方远打开银行短信:四万三。他看了一眼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隔壁工位小林探过头来:“方哥,你多少?”

“四万三。你呢?”

“两万二,B档。第一年拿这个数我挺知足了。”

“明年好好做,A档四万三。”

小林笑着缩回去了。方远打开内网看了一眼今年的评审公示,每个人方案得分和奖金系数都贴在公告栏里,谁A档谁B档清清楚楚。

下午钱国栋把方远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份文件。“公司明年要搞个制度优化小组,马总点名让你进。主要任务是收集员工对现行制度的意见,每季度出一版修订建议。”

方远翻了翻文件。“行。有名单吗?”

“有。你、财务老孙、行政周曼曼,还有两个分公司那边的人。过完年第一次会。”

“好。”

方远拿着文件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周曼曼正往这边走,看见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制度优化小组的事?”

“你也收到了?”

“收到了。马总这回是铁了心要把规则做扎实。”

“那就做扎实。”

下班后方远骑车回家,路过公司大楼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窗户亮着灯,小林还在加班改方案。方远停好车上楼回工位,把小林叫过来:“改什么呢?”

“钱主管说这个方案加一页执行时间表就行,我正弄着。”

“我看看。”方远拉把椅子坐下来,指着屏幕上的一处说,“这页时间表按周排,每周对应一个节点,评审那边就看这个。”

小林改完发了邮件,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到公司门口方远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小远,今天发奖金了吧?”

“发了。”

“多少?”

“四万三。妈,过年给你和我爸一人包个红包。”

“别乱花,攒着娶媳妇。”

方远笑了一声。“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他骑上车往家走。腊月的风刮得脸生疼,路边店铺又挂上了红灯笼。方远骑到小区门口停好车上了楼,把U盘从兜里掏出来插在电脑上。文件夹里存着去年到现在的所有记录,从一千三的短信截图到现在的制度优化小组名单。他翻了翻,把文件夹重命名成“2023-2024评审规则全记录”,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规则建立,持续优化。

做完这些他关了电脑,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曼曼发来的微信:“方远,你说咱俩明年能把制度优化到什么程度?”

方远想了想回了一条:“看大家提多少意见。意见越多,改得越细。”

“那你多提点。”

“我提一条你就得干一条活,你确定?”

周曼曼发了个白眼的表情。

方远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喝啤酒。窗外有人放了个窜天猴,嗖一声蹿上去,啪地炸开一朵金花。他把啤酒瓶举起来冲着窗外比了一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去年这天他拿了一千三,今年这天他拿了四万三。这中间差的不是三万九千七,差的是一套能说清楚、能查得到、能申诉的规则。明年要是规则再出毛病,他还得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