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贵,开出租的,前头说了我媳妇表妹马小琴收拾小姑子的事,这回说个我自个儿的,这事搁我心里头三十多年了,从来没跟人提过,今儿个说出来,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那年我十六,刚上高一,暑假里头我妈让我去小姨家送东西。小姨是我妈最小的妹妹,比我妈小十岁,嫁到邻县一个镇上,姨父在供销社上班,常年跑外,家里就小姨带着我表弟过。表弟那年才三岁,刚会走,话还说不利索。小姨家在镇子边上一排平房里,前头有个小院,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花开得火红火红的。
我骑自行车去的,骑了一个半钟头,到了小姨家都快晌午了。小姨开门看见我,说德贵你咋来了,我说我妈让我给你送点腊肉和干笋。小姨接过去说进来进来,外头热。我进了屋,表弟正坐在堂屋地上拿积木搭房子,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抱着我的腿喊哥哥。我把他抱起来举高高,他咯咯咯笑得跟个小鸡似的。
小姨给我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我呼噜呼噜吃完了,小姨说德贵你下午别走了,你姨父今儿个不回来,你帮我看会儿你弟,我去趟镇上买点东西。我说行。小姨收拾了收拾就出门了,交代我看好弟弟,别让他碰热水壶。
表弟玩了一会儿困了,我把他哄睡了搁在里屋床上,我自己坐堂屋里看电视。看了没多大会儿,小姨回来了,手里头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酒和一条烟。我说小姨你买这些干啥。小姨说晚上你跟我去趟隔壁王婶家,她家明天办事,今儿个晚上得把礼送了。我说行。
到了晚上,小姨做了两个菜,我俩吃了。表弟醒了,小姨给他喂了饭,哄着又睡了。小姨说德贵你跟我走吧,王婶家不远,就在后街。我跟着小姨出了门,走到半道小姨拐了个弯,没往王婶家那条街走,往镇子外头走了。我说小姨你走错了。小姨说没错,你先跟我去个地方。
她把我带到镇子外头一片苞谷地边上,地头有个看庄稼的棚子,拿木头和塑料布搭的,里头搁了张竹床。小姨让我在棚子外头等着,她自己进去了。我在外头站了得有十来分钟,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可声音小得很,听不清说的啥。后来小姨出来了,眼睛有点红,说走吧。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走吧。
回去的路上小姨跟我说,德贵,今儿个这事你别跟你妈说。我说为啥。她说你姨父那个人心眼小,要知道我背着他来见人,非跟我闹不可。我说那你见的是谁。小姨说你别问了,反正是个亲戚,往后再说。我说那我不说。小姨说你要是说了,小姨就活不成了。我说我不说,我保证。
后来我回了我家,我妈问我小姨家咋样,我说挺好的,小姨给我煮了面。我妈说没别的事?我说没有。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这事儿我压在心底三十多年。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才琢磨明白那天晚上是咋回事。小姨见的那个“亲戚”,后来我听我妈提过一嘴,说小姨年轻时候有个相好的,是镇上的民办老师,俩人处了好几年,后来那老师家里嫌小姨没正式工作,硬给拆散了。小姨嫁给我姨父之后就没再见过那老师,可那天晚上她见的就是他。
我姨父那个人我后来也见过几回,闷葫芦一个,话不多,可脾气上来也吓人,有一回为点小事把碗都摔了。小姨跟他过了大半辈子,我表弟上了大学在外地安了家,小姨就一个人在镇上过,姨父退休了天天去棋牌室打牌,俩人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前年小姨查出来肺上有毛病,我开车去看她。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德贵,你还记得那年你来我家,晚上跟我出去那回事不。我说记得。她说你没跟你妈说吧。我说没有,我说了不说就不说。她笑了笑说,那人前年走了,肝癌。我说哦。她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你姨父的事,就那一回,就想见他一面,说句话。我说小姨你别说了,都过去了。她说我就想跟人说一声,搁心里头憋得慌。我说那你跟我说,我嘴严。
小姨走的那年冬天。我后来翻她那个旧木箱子,里头有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了一摞信,拿橡皮筋扎着,都是那个民办老师写给她的,最早的一封是四十年前的,最晚的一封是那年夏天的。最后一封上头写着:桂芬,你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往后不惦记了,你好好过日子。桂芬是我小姨的名字。
我把那摞信原样放回去,盒子盖上,搁回箱子底下。我表弟后来收拾小姨遗物的时候翻出来那个盒子,打开看了看,问他妈这是啥。我说别看了,你妈的东西,你收着吧。他没再问。
这事我到现在也没跟我妈说过。我妈今年也七十多了,有些事她不知道比知道好。小姨那句话我记了三十多年,她说德贵你要是说了,小姨就活不成了。十六岁的我其实啥也不懂,可那句话把我唬住了,我就真没说。如今想想,小姨那辈子过得也不容易,嫁了人不爱,爱了人嫁不了,心里头搁着一个人搁了大半辈子,临了临了见了一面,回来还得给丈夫做饭洗衣裳。她那句“就那一回”,我信。
我把这事说出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有时候半夜开车拉活儿,路过那种黑黢黢的镇子,看见路边有个小棚子,就会想起那年夏天苞谷地头,小姨站在塑料布棚子外头擦眼睛的样子。有些人一辈子心里头都揣着个秘密,揣到死也没往外掏,不是不想说,是没处说。小姨最后跟我说了,她就踏实了。我也踏实了,这事到我这打住,不带往下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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