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长乐潭头镇的金水伯今年65岁。他名下的存折数字定格在一千三百万以上。钱是足够的,多得像座山一样压在那栋四层小楼里。但是这钱填不满心里的洞。他独自守着一摞发黄的老单据,在夜里常常被惊醒,盯着天花板发呆,思考这一辈子攒下的家底到底图个什么。
金水伯是在滩涂里泡大的。跟随父亲出海讨生活,在家里穷得叮当响,一碗稀粥里的米粒,用一根筷子都能数得清。记得有回父亲在海上遇险被救回来,脸色青灰,一句话不说,母亲在灶间无声地哭,那场景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从此他下海就是拼了命,就为不再让人家看不起。
二十五岁那年他遇见了隔壁村的美玉。她在镇上水产站上班,眼睛大、笑起来牙齿白、皮肤黑里透着红。有回他挑着海蛎去卖,脚下一滑,桶歪了,蛎子洒了一地。美玉蹲下来帮他捡,手上沾了泥也不在乎。他在船上干活,她在家纳鞋底,针脚密密实实。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三年,两个人在海堤上坐着,隔着风、谁也不碰谁、心里头却暖得很。
提亲的时候对方父亲要给彩礼一千二,并且要求“三转一响”。他掏空家底借了1080元,还差12元。对方父亲冷着脸说就差这一百二,如果明年补不上的话,这事就算黄了。金水伯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腿。第二年春天美玉嫁给镇上罐头厂的工人。他蹲在江心抽完半包烟,心里明白着自己这辈子注定是孤单的。
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当作了一台攒钱机器。八五年买二手船,九二年换铁壳船,九八年雇人跑温州。他不懂得理财,只相信存折上跳动的数字。钱一到手就存定期,看着那一行行数字,心里才觉得安稳。可每当走出银行,看见别人一家三口拎着菜篮子回家的时候,他就会感到不安。钱越多越孤独,就像张网把人牢牢地捆住一样。
中间他也相过几次亲,都没成。有人问他有几套房,有人问他一年在家待多久。他看透了人心,怕娶回来的是个麻烦,怕自己看走眼。人是活的,沙石是死的,他信不过活人。直到母亲瘫痪在床的时候,他卖了船回乡,在家伺候了整整十二年。母亲晚期的时候会叫他的名字,“爹”、“爹”,有时候还会问他是否要娶媳妇。他说不娶,母亲骂他胡说。
母亲去世之后,家里只剩下他自己和一条名叫阿黄的土狗。去年半夜心梗发作时自己打了一二零,在地上等待救护车到来。住院十二天看着别人儿女轮流送饭,他一个人扶着墙上厕所。隔壁床那个老头问:“那你一个人咋过?”这句话,他记到现在了。出院之后他就懂了,一千多万买不到半夜的一杯水,也买不到一声“我回来了”。
今年三月,他去福州看望美玉。她头发白了一半,腰弯了,但是酒窝还在。她留他吃饭,给他夹鱼,在鱼上挑刺。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一顿饭,心里那块背了四十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她道歉,他释然。“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心里头有一块东西“啪”一声,碎了。
五月一到的时候他就把钱分成了两份。四层楼留给侄子,条件是活着时租金归他,死后得上坟。江边那块地卖了四百二十万,其中一百万捐给镇上中学,设了个“海边助学金”,优先资助家里打鱼的孩子,不挂他的名。剩下八十万修了两公里水泥路,在村子里放了鞭炮。还留有九百万养老给侄子,并且说清楚之后的归属问题。
现在他每天五点半起床,牵着狗去海边散步。坐在年轻时跟美玉坐过的大石头上抽根烟,看潮水进退。早上吃锅边糊,下午钓鱼,晚上熬粥。日子虽然说好听的是清静,说难听的则是熬。但是他的心里踏实了,不再怨天尤人,也不再怨美玉和她爹。
他说钱可以买床,但是不能买到觉;能买菜的也不一定就是给你夹菜的人。最怕的是总想着“等我有钱了”,结果人已经不在了。想见的人现在就去见,别等。一个人过不是罪过,关键是跟自己和解。你跟自己和不了,有一亿也睡不着。
夜里他摸着口袋里的旧存折封皮磨得发白了。远处船笛响起时阿黄在脚边摇尾巴。他站起身拍拍裤腿往家走。一人一狗走在海堤上潮水慢慢退去远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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