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观景台的护栏是玻璃的,没有框,只靠几根银色的柱子夹着。
我站到前面才发现,它有我的影子。不是镜子那种影子,是那种半透明的、淡的。
后面的松树是深绿的,海是深蓝的。它们都透过来,从我的肩、我的腰那儿穿过去。
所以玻璃上那个我,是薄的。像一张印在树上的纸。
今天穿了一整套米色的针织。
上面是连帽的短款,帽子搭在背后,整件衣服都是竖的罗纹;腰那儿收得很紧,露一小截。裤子同色,也是罗纹,膝盖往下微微放开,一直垂到鞋面。鞋也是米色的,皮面,底很厚。
米色是我这两年穿得最多的。但它有两个问题。
一是脏了瞒不住。袖口蹭一下就是一道,还擦不掉。
二是在大太阳底下,它会发白。不是变亮,是变淡,罗纹那点细节全糊了,看着像一块没有花纹的布。
所以我那天一直在挪位置,往有影子的地方站。站在影子边上,米色才有厚度。
针织套装最大的好处就是一整套穿,不用想上面配什么下面配什么。
它其实不算惊艳。它甚至有点没距离感,像睡衣,像在家穿的。但正因为这样,穿到山上、穿到海边、穿到一堆人里,它不扎眼,你自己也不绷。
一整套穿还有个小便宜:同色的上下连起来,那条腰线就不见了,人会显得比实际长一点。这个不是骗人的道理,是眼睛自己会那么看。
从近到远,一个比一个小,全都一样。
一排重复的东西会让画面有速度。视线顺着它们走进去,最后才落到人身上。
要是没有这排柱子,就只剩一大片蓝天和一堆树,人站在里面是飘的。是它们给了我一个“站在这块地上的”的理由。
还有一件事:这四张里我有三张都在用手挡太阳。
不是摆的,是真晃眼。太阳就在斜上角,睁不太开。
但我后来琢磨出一个细节: 手掌要立起来,别平着贴在额头上。立起来,手背是亮的,脸上那一块阴影就变软了。平着贴,照片里脸上是一道生硬的黑。
最后这张我是真靠在护栏上了。
靠在东西上有个好处: 身体有一半的重量被它接住了,人就不需要自己撑。一不用撑,肩就自己落下去了。
但这里有个坑我踩过很多次: 假靠是拍照里最容易看出来的假。 手搭在上面,身子的重量还在自己腿上,那个姿势一眼就露。要么真的压上去,要么干脆别靠。
回去翻照片的时候,我最喜欢的是玻璃上那个我。
它是薄的。树从它身上穿过去,海也从它身上穿过去,手是糊的,脸也是糊的。
我一开始觉得它脏,想让照片里干净一点。后来觉得,那个才是我站在那儿的样子。一个人站在一大片风景前面,本来就不该是干干净净的一个。
玻璃不打算给我一个准确的影子。它把我和那些树、那片海搅在一起了。
清楚了未必好看。淡一点,反而能看出你后面有多少东西。
太阳一直没下去。我站在玻璃前面,一半在玻璃上,一半在自己身上。
两个都留着,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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