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家三楼的天台上站满了人。二十几个房客,谁都没睡,谁都不说话,齐齐面向东边那片海。海面尽头立着两座发射塔架,灯光亮得像两排白牙,咬住夜空。
我裹着外套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攥着一把晾衣绳改成的护栏绳子。天台是我去年才加固的,花了三万八。当时镇上的人都说,你为了看个火箭,连命都不要了。
没人知道,为了这个天台,我把整栋楼都押了进去。
三年前,这栋楼还叫“海风渔家乐”,是我爸年轻时钉的招牌,木头都朽了半边。我在龙楼镇土生土长,说白了,就是海南东海岸边上一个小渔村。
那会儿除了收椰子、养鱼苗,没别的出路。生意淡的时候,一天连一桌客人都等不到,门口的海风刮得越响,心里越慌。
后来镇上开始建航天发射场,文昌一下子成了全国的焦点。人家说,这是中国第一个滨海发射场,纬度低,靠着海,大火箭用船运过来方便,发射方向对着茫茫大海,也不影响内陆老百姓的生活。
那几年,镇上走几步就能听到一句“发射塔架”,连卖西瓜的老太太都学会了站在路边跟游客比划。
第一次看火箭升空,是长征七号首飞那回。全镇人挤到沙滩上,没有观景台,没有路灯,所有人站在海水和椰林之间的沙地上。
火箭点火那一瞬间,整片海变成了橘红色,像有人把日落倒进了海里。那个声音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底下顶起来的,一脚一脚,往上踹。
那天晚上回家,我整夜没睡。
没过多久,有人出价三十八万要收我爸这栋楼。我拦下来没卖,转身去银行贷了二十万,把渔家乐改了名,刷了墙,换了床,装了一排防水窗户。
我爸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蹲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一根,用烟屁股指着我说: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改完民宿的第一年,生意冷得要命。龙楼不像三亚,没有那种火热的旅游人流,来的人零零星星。有客人问:“你这里能看海不?”我说能。
他们住一晚就走了,第二天早上连早餐都来不及吃。我天天刷手机,看到文昌发射场下一次任务的消息就转出去,转完又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那段时间,我爸天天帮我扫地,扫完不看我,只看着海面上那两座塔架。
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从去年开始,发射任务越来越密。天舟货运飞船、问天实验舱、梦天实验舱,一艘接一艘,一发接一发,全从我们家门口的塔架上往宇宙里送。
每一次发射前,订单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发射日那几天,我家的房间提前一星期就被订满,单人间从一百八涨到三百,照样有人住沙发。
来的不止是中国人。有德国的摄影记者,有俄罗斯的航天博主,有三个从马来西亚来的华人,还有一对退休的美国老教授,拎着望远镜站在院子里看了一整晚。
有个俄罗斯小伙子住在我家,用翻译软件问我:“为什么选文昌?俄罗斯也有发射场,为什么中国选一个海边的小镇?”
我想了想,跟他比划了半天。我说,纬度低,地球自转给火箭省燃料;靠海,火箭那么大的东西,从船上卸下来直接上塔架;发射方向朝着太平洋,火箭飞完一级,掉进海里,不砸到任何人家。他听懂了,举起杯子,用蹩脚的中文说:“好地方。”
那晚他在院子里喝到半夜,一直到月亮升到塔架上面才肯睡觉。
前天傍晚,又一个发射任务的通知下来了。我那几个老熟客开始疯狂发消息,问还有没有房。大学生从北京买了最后一班机票,落地海口再打车过来,到了门口已经是后半夜。他们在院子里支起三脚架,像朝圣一样守着那片海。
昨夜风特别轻,椰子树停在那里,一片叶子都不动。整个镇子像被人按了静音键,所有人都睁着眼,看着那两座塔架。
快五点的时候,海边先亮起来一团光。那光到后来变得又白又亮,像有个人把太阳从海底捞了起来。我看着火箭从塔架上升起来,起初很慢,慢得让人不敢呼吸,然后越来越快,把自己从海面上撕开,拖着一条白亮的火尾,一直往上,往上。
海面被照成了一块橘红色的玻璃。
声音到了。是那种从脚底板一路爬上来,钻到心脏里的震动。有人开始哭,俄罗斯小伙子举着相机的手一直抖,也不知道是冷还是激动。
我回头一看,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天台,他站在人群最后面,没看头顶的火箭,只望着那片发亮的海水,半天说了一句:
“这海我看了七十年,头一回看见海被天上来的东西点亮。”
火箭钻进云层的时候,院门外头那片沙滩上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刚才还屏着气的人群全活了,有人说笑,有人使劲鼓掌,有人抱在一起。
我想起三年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这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小渔村,现在让全世界的人盯着看。
发射完的第二天一早,订单就从手机上跳到下个月。镇上新开了三家航天主题民宿,路口那个修车铺子改成了卖火箭模型的纪念品店,连高中都挂上了“航天特色学校”的牌子。这些变化,都是这几年发生的,像火箭一样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整理心情。
我从手机上看到消息,新一代载人火箭和重型运载火箭的试验任务,也定了文昌。也就是说,往后很多年里,还会有更大的火光,会从我家门口这片海上升起来。
我打算把三楼那个放杂物的平台也收拾出来,多摆几张椅子。那人问我爸,你还嫌你儿子折腾不。我爸坐在天台上,正看着东边的海,嘴里只说了一句:“他要再折腾出来一个塔架,我就服他。”
我不知道下一次发射哪天来。但我知道,等它来的时候,我这栋小楼的天台,一定又站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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