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他把手伸进我包里的时候,咖啡馆里正放着那首《遇见》。
钢琴声叮叮咚咚砸在耳膜上,我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拨开化妆包拉链,指尖擦过我的工牌,最后捏住那张工资卡的边角。
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按住了他手腕。
他抬头冲我笑,露出一颗金牙,牙缝里卡着中午吃的韭菜叶。
我说你干什么。
他把卡抽出来,对着灯看背面签名条,声音不高不低,邻桌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都扭过头。
他说我就看看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三十二岁,相亲不下二十回,头一回碰见这种场面。
他坐下二十分钟,先问存款几位数,再问房子月供多少,现在翻我包。
我把卡夺回来,塞进夹层,拉链头卡住布料,使劲拽了两下才拉上。
他端起我的拿铁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嘴唇,他说别介意,我这人直接。
咖啡馆空调开得低,我后背却出了一层汗,黏在衬衫上,凉飕飕贴着肉。
窗外有辆洒水车经过,放着《兰花草》的调子,水雾喷到玻璃上,外面的人和树都糊成一片。
我攥着包带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很尖的一声。
他忽然笑出声,从西装内袋摸出个东西,黑色,长方,往桌上一拍。
那张卡滑过杯底的水渍,停在我面前,角上印着金色的字,我认得,那是家私人银行的标志。
他说坐下,我逗你玩的。
02我坐下了。
腿有点软,膝盖撞上桌沿,咖啡晃出来泼在碟子里。
他把那张黑卡推到我手边,指甲盖弹了弹卡面,说这玩意儿没额度。
我盯着卡看,他盯着我看。
旁边桌的小姑娘被她妈拽走了,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扫过我的鞋面。
他说你叫陈玉芬,在华强北做电子元器件外贸,底薪八千加提成,去年到手十四万七,房贷每月还四千三,你爸糖尿病打胰岛素,你妈在老家给你弟带孩子。
我手心开始潮,攥着纸巾擦,纸屑沾在指缝里。
我说你查我。
他摆摆手,说我表姐是你客户,晶辉电子的采购,她说的。
他把卡又往前推了一寸,说我这人不会拐弯,前面那些话是试你。
我问他试什么。
他说试你贪不贪。
他靠回椅背,皮夹克蹭出吱呀声,说你进门先看价目表,点单只点中杯,刚才我翻你包你没喊没叫,就按住我手。
他说前面二十个姑娘,有当场骂人的,有偷偷发消息叫人的,还有假装去洗手间把单逃了的。
他说你是头一个按着我手等解释的。
我把那张卡捏起来,硬邦邦一张塑料片,边缘磨得发白。
我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掏手机按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证券账户,总资产那一栏,我数了两遍,八位数。
他把手机收回去,说我在福田有套房,全款,车是雷克萨斯,开了六年。
他说我今年三十七,没结过婚,相了三年亲,就想找个不盯着我钱看的。
我说那你刚才那出戏算什么。
他说叫压力测试。
03我把卡放回桌上。
他眉毛挑起来,左边那根断了一截,有个小疤。
我说你压力测试我,我也测试测试你。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说第一,你表姐是哪个表姐,叫什么,在晶辉什么职位。
他愣了一下,说叫周雪梅,采购部副经理。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面拨了晶辉前台的电话,开免提。
接线的小姑娘说周经理在开会,我说我是她表弟女朋友,有急事。
等了四十秒,周雪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喂,哪位。
我看他一眼,他脸色变了,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说周经理,你表弟在我边上,姓赵,三十七,开雷克萨斯,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周雪梅说,我表弟去年就移民加拿大了。
我把电话挂了。
咖啡馆的钢琴曲换成《小幸运》,叮叮咚咚的,像在笑话谁。
他把黑卡收回去,动作很快,卡边刮过桌面发出刺耳的响。
他说行,你厉害。
他站起来,皮夹克下摆带倒了糖罐,方糖滚了一桌。
我以为他要走。
他却又坐下,把方糖一块一块捡回罐子里,捡到第三块的时候手停住了,指头捏着糖块,指甲缝里有黑泥。
他说我跟你坦白。
他说前面那些话不全是假的,他确实在福田有套房,不过还有一百七十万贷款没还。
车是雷克萨斯,二手买的,跑了十二万公里。
证券账户那八位数,是模拟盘。
他说他真名叫赵大强,在龙华开便利店,疫情三年亏了两家店,现在只剩一家,每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落袋六千二。
他说相亲相了三年,每回报完真实条件,对方连微信都不肯加。
后来他学精了,先吹牛,再看人反应。
他说你是第一个没被八位数冲昏头,也没被翻包吓跑的。
他说着把那块方糖放回罐里,手背上青筋鼓着,像蚯蚓趴在薄土上。
04我没走。
我把他碰倒的糖罐扶正,问他便利店在龙华哪里。
他说民治大道,大润发对面,招牌是红底黄字,写着大强百货。
我说你一个月六千二,还敢点两杯拿铁,一杯三十八。
他挠后脑勺,说这不是想撑场面嘛,谁知道你点中杯。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机相册翻出来给我看,一张一张划,货架、冰柜、收银台、门口的摇摇车。
最后一张是夜里拍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摆着两箱矿泉水,月亮照在招牌上,大强两个字红得发暗。
他说上个月隔壁新开一家美宜佳,生意掉了一半。
他说着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问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他说因为你刚才打电话查我,一般人早翻脸了。
他说你查我,说明你认真。
我端起凉了的拿铁喝了一口,奶泡已经散了,咖啡渣沉在杯底,苦得发涩。
我说我三十二了,家里催得紧,但我不会因为催得紧就随便找个人。
他说我也一样。
我说你刚才翻我包,我差点拿咖啡泼你。
他说你泼,这杯我赔。
他招手叫服务员,又点了一杯拿铁,特意说要中杯。
服务员转身的时候他喊住人家,问能不能加热一下我手里这杯。
服务员说可以,他把杯子递过去,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易拉罐。
05那杯拿铁重新端上来的时候,奶泡重新打过了,比原来的厚。
他把杯子推给我,自己喝那杯新点的,喝了一口皱眉头,说不如你原来那杯。
我说你连咖啡都喝不明白,还敢点两杯。
他说我平时喝速溶,雀巢三合一,超市打折的时候买一送一。
我笑出声,他跟着笑,金牙露出来,这回我看清了,是颗假牙,镶得不太服帖,牙龈边缘有一道黑线。
他见我盯着看,抿了抿嘴,说去年啃骨头崩的,在龙华人民医院镶的,花了三千八。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杯沿上画圈,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有茧,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比那张黑卡真多了。
他把手机又翻过来,点开一个微信群给我看,群名叫“民治商户互助群”,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隔壁肠粉店老板说今天备的货又剩了半筐。
他说这条街上半年关了七家店。
他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二点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休大年初一。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流水账。
我问他累不累。
他说累,但不敢停,停了贷款就断。
他说着把黑卡从兜里摸出来放在桌上,说这玩意儿是网上买的道具,两百块,本来想装完逼就扔的。
我拿起来翻看,背面磁条都没贴正,歪歪扭扭的。
我把它折成两半,塑料断裂发出脆响,扔进桌上的烟灰缸。
他没拦,看着我折,嘴角一直翘着。
06从咖啡馆出来是下午四点,太阳斜着照在街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他问我去哪,我说回公司,还有两张报关单要核。
他说我送你。
我说你车呢。
他指指马路对面,一辆白色比亚迪停在路边,车头保险杠有道刮痕,用补漆笔涂过,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他说雷克萨斯是吹的,这才是我的车,二手的,三万八买的。
我走过去,他抢先一步拉开副驾门,座椅上铺着凉席坐垫,用夹子夹着,有一根夹子崩了,竹片翘起来。
他伸手把竹片按下去,说小心扎着。
我坐进去,车里一股烟味混着薄荷糖的味道,中控台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晒得发烫。
他发动车,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霉味,他说滤芯该换了,一直没空。
我报了个地址,他设导航,手机支架吸在挡风玻璃上,吸盘老化,走一段掉一次。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扶支架,车在布龙路上画了个小S。
后面出租车按喇叭,他骂了句脏话,又赶紧看我一眼,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你专心开。
他就不说话了,两手握住方向盘,指节发白。
路过一个加油站,92号汽油的价牌翻到8块3,他瞟了一眼,说了句又涨了。
我说你一个月油钱多少。
他说以前跑得多要一千五,现在店门口停车不要钱,就周末开开,五百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见他鬓角有几根白的,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07车到公司楼下,他没熄火,手搭在档把上。
我说上去坐坐。
他说不了,这一身汗,还有烟味。
他从手套箱里摸出张名片递给我,纸片软塌塌的,边角卷着,上面印着“赵大强 大强百货”,底下是手机号和微信号。
他说你要是不嫌弃,周末来店里坐坐,请你喝饮料,冰柜里随便挑。
我说你连杯拿铁都舍不得喝,还随便挑。
他嘿嘿笑,说对自己抠,对别人不抠。
我推开车门,热气扑面而来,衬衫又黏在背上。
走了两步他喊我,我回头,他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说陈玉芬,你那两张报关单,要是周末不用加班,周六下午来,我给你留一瓶东方树叶,无糖的。
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我喝无糖的。
他指指我手里的杯子,说刚才那杯拿铁你没加糖,喝的时候皱了下眉,应该是嫌甜。
他说完把脑袋缩回去,车窗升起来一半又降下去,补了一句,我观察人还行。
比亚迪慢慢汇入车流,尾灯亮着,右后灯比左后灯暗一些。
我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攥着那张软塌塌的名片,电梯口出来一群刚下班的,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名片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看见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如果觉得不靠谱,就当没这个周六。
字歪歪扭扭,圆珠笔漏油,最后一笔洇开一团蓝。
08周六我还是去了。
民治大道在修路,半边用铁皮围挡拦着,挖出来的黄土堆在路边,风一吹全是灰。
大强百货的招牌夹在美宜佳和隆江猪脚饭中间,红底黄字,大强的强字少了一点,变成“大弓”。
玻璃门上贴着旺铺转租的A4纸,用透明胶粘着,角上卷起来。
我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货架比外面看着窄,过道只容一个人侧身。
赵大强蹲在收银台后面理货,穿一件灰扑扑的T恤,后背汗湿一大片。
听见风铃响他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不知道在哪蹭的灰。
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说你真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店是不是吹的。
他领我转,货架第三排摆着各种泡面,他指着最上面一层说,这个口味不好卖,下个月不进了。
冰柜嗡嗡响,压缩机声音很大,他弯腰从最底下掏出一瓶东方树叶,瓶身挂着水珠。
他说早上特意放进去的。
我接过来,瓶盖拧开,喝了一口,凉的。
收银台旁边支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电饭煲和半碟咸菜。
他说中午就吃这个。
我说你一个月六千二,连个外卖都舍不得点。
他说自己煮省钱,米是从老家带的。
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蛇皮袋,解开扎口的绳子,里面是白花花的大米。
他说我妈种的,一年给我寄两回。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光,眼睛眯成缝。
门口有人喊买烟,他跑过去,从货架上摸了一包红双喜,收钱找零,动作麻利。
顾客走了他回来,把收到的十块钱放进收银机,抽屉弹开又合上,咣当一声。
他说你坐。
我把折叠凳拉开,坐下,凉席垫子硌屁股。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按在计算器上,按出一串零。
09那天下午我在他店里待了三个小时。
来了七个顾客,卖了四包烟、两瓶水、一盒创可贴、一袋盐。
每来一个人,他就把计算器上的数字清掉,走了再重新按。
我没问他按什么,他也没说。
快六点的时候,隔壁肠粉店老板过来借酱油,看见我,冲赵大强挤眼睛。
赵大强拿酱油瓶敲他胳膊,说别瞎想。
肠粉店老板走了之后,他从冰柜里又拿出一瓶东方树叶,说这瓶算我请的,刚才那瓶是样品。
我说你店里一共进了几瓶。
他说三瓶,本来留着自己喝的。
他把第二瓶递过来,手碰到我的手指,这次是热的,刚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手心焐热的。
我问他,你那个黑卡道具还在吗。
他从裤兜里摸出来,断成两半,用透明胶缠着。
他说你折的,我捡回来了。
我拿过来,胶带缠得歪七扭八,卡面上的金粉掉了大半。
我说你还留着干嘛。
他说提醒自己,装逼遭雷劈。
他笑,金牙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我把断卡还给他,说留着吧,以后别买了。
他接过去放进收银机,和那堆零钱放在一起,抽屉关上,咔嗒锁住。
我站起来要走,他喊住我,从货架最底下抽出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两个苹果,一盒酸奶。
他说你路上吃。
我说你一个月六千二。
他说苹果是昨天进的货,再放就蔫了。
我接过来,纸袋底有点潮,苹果在手里沉甸甸的。
推门出去,风铃又响,外面修路的灰小了些,路灯刚亮,黄黄的光照在招牌上,大弓两个字歪着。
我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玻璃门,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包红双喜,没点。
10昨天周雪梅给我打电话,问我跟那个赵大强怎么样了。
我说就那样。
她说她表弟真移民了,这个赵大强是她表弟的同学,当初托她介绍对象,她随手把联系方式给了,没想到他真找上门。
她说这人条件一般,但人实在。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赵大强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店门口贴的新告示:本店代收快递,小件一元,大件两元。
底下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字迹跟名片背面一样歪:周六下午东边货架第二排有免费试吃,每人限一份。
我回他一个问号。
他秒回:今天进了箱临期饼干,还有二十天保质期,卖不掉,你周末来拿两包。
我没回。
他又发:无糖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倒水。
窗外下雨了,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
我端着杯子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楼下的便利店招牌冲得模糊,红底黄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
我把手缩回来,拇指摩挲着手背,那块皮肤慢慢变红,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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