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贵,开出租的,前头说了我炒股亏了九十四万的事,这回说个我去年爬山认识的一个女的。我这个人没啥爱好,就是每个月歇班的时候爱去爬爬县城东边那座老君山,山不高,来回俩钟头,权当锻炼。去年秋天有一回我爬山,在半山腰凉亭里头歇脚,碰见一个女的也在那儿歇着,四十岁上下,穿一身速干衣,脚上一双登山鞋,头发扎个马尾,脸晒得有点黑,可五官挺周正,笑起来眼角有点纹,看着挺舒服。她见我上来,往边上挪了挪,说大哥坐。我说谢谢,坐下了。
俩人歇着没事就唠了几句。她说她姓方,叫方雨桐,在县城一个药店当店长,离了婚好些年了,孩子跟她前夫过,她一个人住,周末没事就爱爬山。我说我也爱爬山,就是爬得慢。她说慢点好,爬山图个自在,又不是比赛。我俩人一路唠着上了山顶,又一块儿下了山,到了山脚底下她说大哥留个电话吧,下回爬山叫上我。我说行,留了。
打那以后我俩就常约着爬山。她那人爬山利索,走得比我快,可每回走一段就停下来等我,说大哥你快点,照你这速度天黑都下不了山。我说你走你的,我慢慢来。她说那不行,俩人一块儿来的,我搁山顶上等你,那叫啥一块儿。她就走一段等我一段,有时候还从包里掏个橘子掏瓶水递给我,说补充补充。我说你这人出来爬山咋带这么些东西。她说一个人过日子,啥都得自个儿预备着,习惯了。
爬了几回山,俩人熟了,有时候下了山一块儿吃碗粉。她吃饭不挑,一碗粉搁她跟前,呼噜呼噜吃完,拿纸一抹嘴,说这家辣椒不够香。我说你一个女的咋这么能吃辣。她说她前夫是四川人,跟他过了几年练出来的。我说你前夫四川的?她说嗯,成都的,过了六年,后来他回成都了,她没跟去,就离了。我说那你孩子呢。她说闺女,跟她爸在成都,一年回来一趟看她。我说那你不想闺女?她说想,咋不想,可闺女在那边上学上得好好的,她不能为了自个儿想就把闺女拽回来。
我说那你一个人过不闷得慌。她说闷啥,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去看看电视刷刷手机,周末爬爬山,有时候跟姐妹出去逛个街,日子排得满满的。我说那你不想再找一个?她笑了笑说,找啥找,我这个岁数了,找个头婚的人家嫌我二婚,找个二婚的我还得给人当后妈,伺候人家一家子。我说那找个跟你一样的,俩人搭伙过日子。她说搭伙过日子也得看缘分,遇不着合适的,还不如一个人自在。
我说你这话说得实在。她说实在啥,我这是离了一回婚才想明白的。她说她跟她前夫那六年,头两年还好,后来有了孩子,她前夫啥也不管,下了班就搁沙发上玩手机,孩子哭了他嫌吵,跑阳台上抽烟去。她一个人带孩子做饭洗衣裳,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跟她前夫吵,她前夫说你咋这么矫情,人家女的都这么过来的。她说后来她就想明白了,这日子过下去她得少活十年,不如离了。离了之后她一个人过,虽说有时候觉着孤单,可身子骨比以前好了,也不跟谁生气,想干啥干啥。
我说那你闺女跟你亲不。她说亲,咋不亲,闺女每回回来都跟她睡一屋,娘俩唠半宿。她说她闺女跟她说过,妈你离了挺好,我爸那人我也受不了他。她说她听完闺女这话,心里头又难受又高兴,难受的是闺女没了完整的家,高兴的是闺女理解她。
我跟方雨桐爬了大半年的山,从秋天爬到冬天,冬天山上风大,她说不怕,穿厚点就行。有一回下小雪,我寻思她不去了,结果她在山脚底下等着我,说大哥你咋才来,我都等半天了。我说这天气你还来。她说下雪爬山才好看呢,山上头白茫茫一片,跟画似的。我俩就冒着雪上了山,到了山顶上往下看,整个县城灰蒙蒙的,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确实好看。她站那儿深呼吸,说大哥你闻闻,雪天里的空气都是甜的。我闻了闻,啥也没闻出来,就闻见冷气。我说你鼻子好使。她说你心不静,心静了啥都闻得见。
下山的时候路滑,她走前头,回头跟我说大哥你踩我脚印走。我踩着她脚印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来,说大哥你看那儿。我顺着她手指头看过去,山坡上有一棵柿子树,叶子掉光了,枝头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落了一层薄雪,看着跟画上去的似的。她说这柿子没人摘,年年挂到烂。我说你摘一个尝尝。她说我不摘,留着好看。
后来我媳妇问我这阵子咋老爬山。我说锻炼身体。她说你跟谁爬呢。我说一个人。她说你一个人爬那么勤快?我说咋了,一个人不能爬?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今年开春方雨桐跟我说,大哥我往后爬山来得少了。我说咋了。她说她闺女今年中考,她想多回去陪陪闺女,周末得往成都跑。我说那应该的。她说大哥你自个儿爬吧,别撂下了。我说行,我自个儿爬。
她走那天我请她吃了碗粉,吃完粉她说大哥我跟你说个事。我说啥事。她说大哥你是个好人,跟你爬山这大半年我挺高兴的。我说我也挺高兴的。她说我往后要是还回来爬山,我还叫你。我说行。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又爬了几回山,爬到半山腰那个凉亭,一个人坐那儿歇着,觉着有点空。后来我也不咋爬了,歇班的时候搁家帮我媳妇干干活,陪她上菜市场买买菜。我媳妇说你这阵子咋不爬山了。我说爬够了,换换花样。她说那你明儿个陪我去公园走圈。我说行。
方雨桐后来给我发过一回微信,说她闺女考上成都七中了,她高兴得不行。我回了句恭喜。她又发了句,说大哥你那个出租车开着咋样。我说还那样,瞎跑。她说注意身体,别太累。我说你也是。
我媳妇有一回翻我手机,看见方雨桐那几条微信,问我说这谁。我说一块儿爬山的驴友。她说是男的还是女的。我说女的。她说长得好看不。我说我没见过她长啥样,爬山都穿得跟个粽子似的。我媳妇说那你把照片给我看看。我说没照片,人家不发朋友圈。她说那你咋跟她唠这么多。我说不就爬山碰上了说几句话嘛。她说那往后别唠了。我说行,不唠了。她说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
后来方雨桐再给我发微信我就没回,她也没再发。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我有时候想起来觉着怪对不住的,人家就是个爬山的伴儿,啥事没有,我媳妇一吃醋我就不搭理人家了,显得我这人小气。可换个角度想,我媳妇跟我过了三十年了,她吃醋那也是在乎我,我要是连这点事都不顺着她,那我成啥了。所以方雨桐那头,我就当是爬山路上碰见的一个熟人,下了山各走各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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