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高盛发布的研报 《中国宏观经济展望:阻力最小的路径》 ,阐述了当前中国经济运行中的三大矛盾,并提出了阻力最小的政策路径,为我们思考宏观调控政策调整提供了若干新视角和不少参考价值。

一、当前经济运行中的三大矛盾

1. 生产供给与消费需求的裂缝。 工业生产、出口保持较快增长,而且产能大量用于出口。 居民购买力和信心不足,消费比较疲软。供强需弱的格局持续已较长时间,生产与消费的缺口持续扩大,导致经济增长高度依赖于外需(净出口) ,内需的内生动力明显不足。

2.AI 领域快速发展与就业动能下降。 产业发展主要转向 AI 、高端制造,但这些领域的投资特点是资本投入大、用工少。客观上, GDP 增长目标能够实现,但就业动能下降。因此,在 AI 蓬勃发展的环境下,保增长与保就业的关联度出现下降趋势。

3. 房地产调整的负向循环。 近几年,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房价下跌,在债务刚性与财富缩水的双重冲击下,居民消费行为更趋谨慎。就业市场严峻,收入预期偏弱,降低购房意愿和能力,房价进一步承压,进而形成自我强化的负向循环。

二、阻力最小的政策路线设计

1. 可选择的政策路径

高盛提出三条可选择路线:

路线 A (激进强刺激): 大规模放水,房地产强力救市,向居民发放现金刺激消费。该路线的好处是短期托住房地产和消费,弊端是加剧债务、通胀、贸易摩擦,总体上弊大于利,阻力极大。

路线 B (深度结构性改革): 大规模调整收入分配,提振居民资产负债表,快速重构房地产市场模式。该路线的好处是根本性解决经济运行中的主要矛盾,重塑经济增长模式,弊端是短期阵痛大,触动多方利益,阻力大。

路线 C (阻力最小路径): 适当下调增长目标,依靠出口与高技术制造业维持 GDP 增长;不搞大水漫灌,但定向支持先进制造与基建,发挥托底作用;运用出口退税与汇率工具应对贸易摩擦;接受房地产、消费、就业的缓慢修复。该路线的好处是阻力小,可行性强,弊端是供强需弱的格局难扭转,生产端(工业、出口)与消费端(内需、居民收入)的裂缝可能进一步扩大。

2. 阻力最小路径的政策组合

高盛预测不会启动全面刺激政策, 政策工具箱以“渐进、定向、控制”为主, 核心政策包括三方面:

产业端——向先进制造、算力、新基建倾斜。 财政、金融资源优先向高科技、出口型制造业倾斜,持续推动产业升级,将基建作为托底工具,加速发行政府债券。房地产政策以保交付、风险释缓为主。就业市场显著恶化,才会触发大规模刺激政策。

涉外领域——调整出口退税政策 + 人民币渐进升值,应对巨额顺差与贸易摩差。 出口持续高增长必然带来巨额经常账户顺差,易引发贸易伙伴之间的争端。适度削减部分行业的出口退税、人民币温和升值,主动调降顺差,缓和外部摩擦,是阻力最小的政策选择。

目标机制——逐步下调年度经济增长目标。 高盛认为,长期看,将年度目标 4.5%-5% )逐步下调至 4.5% 左右,虽可能拉长内需修复节奏,但有利于规避保增长目标带来的被迫加码基建,降低延续经济再平衡的压力。

三、客观评价与批判性吸收

客观地说,高盛的研报抓住 “经济分化”这条主线, 提出了 “保增长与保就业脱钩” 和 “房地产逻辑逆转(经济拖累房地产)” 两个很有启发的结构性分析视角,也提供了 “优先选择成本最低的渐进路线” 的政策逻辑。

但是,高盛的分析和政策设计存在四方面局限性:

1. 简化理解中国政策目标。 将中国经济增长目标简化为增长区间或单一数值,忽略宏观调控部门需要兼顾高质量发展、民生保障、风险化解等多重目标,而且多重目标往往还需要动态权衡和科学排序。

2. 明显低估政策工具箱的丰富性和灵活性。 宏观调控部门刺激内需的工具还是比较丰富的,如居民消费补贴、地方债务重组等,而且这些工具存在相机抉择和动态调整优化的空间。

3. 对产业转型升级的长期就业效应过于悲观。 从长期看, AI 与先进制造业会催生新服务业岗位,而高盛的研报则更多侧重短期的替代效应。

4. 情景设计过于机械化,基准情景非必然发生,个别极端情形却估计不足。 例如,美国中期选举结果对 AI 、高科技领域的影响,中东、俄乌等地缘政治逆转的影响,都可能改变、偏离预先的情景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