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彭博社近日报道,澳大利亚政府预计,本财年铁矿石出口收入将从上一财年的1160亿澳元降至1070亿澳元,跌幅约10%。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澳资源部长玛德琳·金在11月16日公开表态,称中国国家级统购实体推动的铁矿石定价变化,“可能违反了国际贸易规则”,澳政府不排除干预相关贸易。而就在此前一天,玛德琳·金还告诉记者,政府介入合同谈判是“不明智的”。
过去几十年,澳大利亚卖铁矿石给中国,价格基本由卖方说了算。现在中国买家开始集中采购、认真压价,澳大利亚却第一个表示“接受不了”。
铁矿石长期是澳大利亚最大的出口收入来源。去年铁矿石出口为澳大利亚创下123亿澳元的出口额,是名副其实的经济顶梁柱。而在这庞大的出口体量中,中国市场一枝独秀,吞掉了澳大利亚大约70%的铁矿石出口份额。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极其依赖单一买家的贸易关系,并没有给澳大利亚带来太多的地缘经济压力。相反,由于过去中国国内的钢铁企业、贸易商和地方钢厂高度分散,在国际市场上往往是“多头对外、互相压价”的无序竞争。面对这种买方零散的局面,西方几大矿业巨头,如必和必拓、力拓和FMG等,凭借优异的矿石品位和寡头垄断地位,几乎拥有绝对的定价主导权。
在那个黄金时代里,澳大利亚矿商们过得相当滋润。无论国际地缘政治风向如何变幻,甚至在过去某些双边外交摩擦的高峰期,中澳民间的铁矿石贸易依然大体不受干扰地运转。对堪培拉的政客和西澳州的矿业寡头而言,中国就像是一个永远不知疲倦、照单全收、且价格好商量的“超级金主”。
在过去,澳大利亚人挣这份钱实在太容易了。只需要从地底下挖出红土,装上货轮,巨额的财政收入和企业利润便源源不断。这种轻松的躺赚体验,让澳大利亚社会逐渐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卖方地位,也让他们误以为这种不平衡的红利将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市场逻辑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当买方体量达到绝对优势时,整合分散的采购权力、重塑公平合理的定价机制,就成了中国钢铁工业生死攸关的战略选择。
为了改变过去在铁矿石原料端长期受制于人的被动局面,中国近年来加大了供给侧与采购端的统筹力度,将国内超过80%的铁矿石采购活动集中到了中国矿产资源集团公司手中。这个国家级采购巨无霸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全球铁矿石市场的游戏规则。
中矿并没有采用蛮横的行政禁令,而是通过高度集中的买方力量,在国际谈判桌上精准施压,迫使国际矿商接受新的定价方法。
这套方法更依赖中国数据和市场需求,而且它很快就取得了实质性突破。今年4月,必和必拓率先与中矿就新的供应合同达成协议;10月初,力拓也完成了新协议的签署。虽然这些跨国矿商出于商业机密没有公开协议的全部细节,但据高盛集团等机构的测算,通过各种隐蔽的折扣、返利和费用调整,中矿实际上为中国钢企锁定了3%的有效折扣。
相比之下,坚持强硬对抗的FMG则陷入了僵局。由于拒绝向买方的新机制低头,FMG旗下的低品位铁矿石,自今年7月起在部分渠道就遭遇了非官方采购冷遇,销售额大幅下滑。
中国买家从分散走向集中,西方矿商随意定高价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如果仅仅是几家跨国矿商的财报利润稍微缩水,澳大利亚人或许还不至于如此失态。真正让澳大利亚联邦政府和财政官员感到肉痛的,是真金白银的财政收入流失。
根据高盛集团的最新分析报告,随着中矿将采购压价策略铺开,必和必拓和力拓已经让出了利润。如果把这一折扣模型推演至FMG以及南非等其他主要矿商,未来十年内,全球矿商从中国市场遭遇的“价值流失”总额,将接近100亿美元。
对澳大利亚而言,这笔巨额差价的蒸发,直接关系到联邦政府的钱袋子。铁矿石出口收益的高低,直接挂钩澳大利亚国家的税收与财政预算。过去这些年,澳大利亚凭借高矿价过惯了富裕日子。如今中国买家开始精打细算、集体讨价还价,澳大利亚未来的财政收入大盘,恐怕将被切掉一大块。
由于财政收入承压,澳大利亚政客的反应也随之强硬起来。此前,澳大利亚国库部长吉姆·查尔默斯在香港与中国财政口官员会晤时,还不得不谨慎强调“自由贸易”的重要性。而到了11月中旬,玛德琳·金的表态则明显强硬起来,不仅公开指责中矿的压价行为“可能违反国际贸易规则”,更直接亮出了澳大利亚政府可能干预中澳铁矿石贸易的底牌。
从标榜“完全不干预市场的自由资本主义”,到威胁动用国家权力干预商业谈判,澳大利亚政府的态度转变得相当之快。这折射出他们面对一个日益成熟、懂得运用买方力量的中国市场时,那种深层的不适应,以及输不起的心态。
澳大利亚资源部长的一声抱怨,以及高盛测算出的百亿美元价值流失,不仅是一场关于大宗商品定价权的微观博弈,更折射出国际经济格局正在发生的深刻变迁。长期以来,西方习惯了在产业链高端和资源端享受双重超额利润,把买方的合理议价污名化为“破坏自由市场”。然而,随着中国制造业和工业体系的全面升级,以及国家级统采机制的成熟,全球大宗商品的定价逻辑,已经发生了根本逆转。
澳大利亚过去那种不用操心定价、把资源高价卖给中国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面对越来越成熟自信的中国买家,澳大利亚如果继续沉浸在过去的垄断红利之中,把正常的商业博弈当成所谓的政治问题,甚至想利用行政手段干预扭转市场趋势,那么等待他们的,恐怕不仅是未来十年百亿利润的缩水,更是在新的全球经济秩序中彻底掉队。
文 | 欧阳立祯 硕士研究生、美国注册管理会计师CMA,高级会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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