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约3000欧元的Framework Laptop 16,开箱即坏。三个月、约三十封支持邮件、两次更换零件、一趟返厂检测之后,Framework给出的结论是"未发现故障",并把问题归咎于操作系统里的键盘布局设置——而这个问题第一次出现时,那台机器上根本没有装操作系统。
买这台机器的人原本是Framework的长期支持者。公司里开发者自选设备,不少人用Framework的笔记本和台式机,身边能数出好几台;有人问买什么笔记本,他此前几乎都会推荐Framework:可维修的硬件、对Linux友好、看起来在意用户的公司。新同事Q需要一台工作站,于是下单了这台配置完成后约3000欧元的Laptop 16。
八月初机器到货。Q组装、开机,在进入BIOS之前、在任何操作系统安装之前,屏幕上就出现了"缺少输入模块"的提示。键盘装在中间位置时不被识别,移到左侧则被识别成……一个小键盘。在这种状态下,键盘、触控板、小键盘全部失效。BIOS里有个"为输入模块强制供电"的选项,打开它一切正常,关掉它机器就没有键盘也没有触控板。Framework自家网站明确建议不要长期开启该选项,因为可能对硬件有害。
8月13日,工单开出。接下来是两周的脚本循环:是否开箱即坏、包装有无破损、什么系统什么内核什么BIOS版本;按十次机箱开关做主板重置;重新插拔中板;试试强制供电(已经说过这是唯一有效的办法);拍键盘、中板、接口和整机六个角度的照片外加一段视频;BIOS恢复默认;重装BIOS和驱动包——一个Windows驱动包,用在一个任何系统启动前就出现、且根本不跑Windows的问题上;再试不同的输入模块组合。
这些都做了,照片和视频放在共享盘里。每一封回信都来自不同的客服,显然没读线程,索要的正是已经提供过的东西。8月24日,耐心耗尽,邮件里写明这是一台3000欧元却不工作的笔记本,同事已经一周多没有可用机器,要求要么寄替换零件,要么收回退款,并点名要求主管介入。回复是:请提供中板和键盘底面的清晰照片。同样的照片,再来一遍。没有主管,脚本继续。
随后Q用自己的邮箱回复,这似乎成了新问题——接下来十天,客服反复要求他"核实订单的收货地址",他核实了多次。与此同时,厌倦了重复步骤的Q自己动手:更新键盘固件(只有在强制供电开启时才能操作,否则键盘根本不被识别),安装Framework自家的framework_tool,做了一次干净的隔离测试。
sudo framework_tool --inputdeck 的输出毫不含糊:键盘模块上报的是小键盘的ID,KeyboardB。固件因此看到两个小键盘、零个键盘,判定输入模块不完整,始终不给输入模块供电——所以整块区域全死,不只是键盘。他把键盘单独换到各个插槽,每个位置都错误识别;把小键盘单独插进同一插槽,识别正确;全部拔掉,基线干净。错误的ID跟着键盘走。键盘是坏的。8月28日,他把完整报告和一行复现命令发给了客服。
9月7日,客服得出结论:需要更换中板。不是键盘——不是那个用他们自家工具、可复现的诊断刚刚指向的唯一零件。中板一周后到货,问题当然还在。Q问他们是否确定不是键盘,毕竟他已经证明了。回复是:回到队列,回到照片——包装箱不同角度含内部、中板正反面、键盘上下两面、插槽特写。都是他们已经有的照片。
10月8日,机器到货两个月后,Framework终于同意更换键盘。新键盘能被识别,最初的故障消失了,但出现了新问题:按下C键,会先输出一个c,紧接着输出一段Delete转义序列。同一台机器接外接键盘,只输出一个c。一个打字时会把下一个字符删掉的键盘没法用,更没法用来输入磁盘加密口令。Q把showkey输出、照片和视频一并发了过去,客服先问外接键盘是否也有该问题(他已经说过没有),再要求他用Live USB启动以"排除软件问题"。他照做了,US和法语布局都试了,结果一样。工单升级,附带一句"升级可能需要5到7个工作日"。
十月底,Framework决定把机器送到他们的维修中心做"全面检查与评估",并提醒若认定是客户造成损坏可能收费。机器寄出。11月20日,结论抵达:维修中心完成诊断,测试了两块键盘,均工作正常,判定未发现故障,问题很可能是操作系统中安装了错误的键盘布局。
这个结论站不住脚的地方很具体。第一块键盘在任何操作系统安装之前就已失效,"缺少输入模块"的提示出现在BIOS之前,那时没有键盘布局可以设错;而他们要求开启的BIOS变通选项在机器寄出时仍处于开启状态,开着它故障就被掩盖,不关掉就看不到。第二块键盘在GRUB里就出问题,内核尚未加载,用QWERTY和AZERTY两种布局的Live USB测试结果相同——这两种布局的C键还在同一个位置。键盘布局把按键映射为字符,不会让一个按键发出两个扫描码。而且如果测试方式是打一句话看结果,行尾多出的一个Delete什么也删不掉,根本不会被发现;必须去看按键实际发出了什么,这正是他们展示过的。
算一笔账:机器到货至今三个月零一周;客服约三十封邮件,经手的不止十几个客服;两次更换零件,其中一次换错了;一趟维修中心往返;工程师数小时用于拍照、录像、写报告和做诊断,而客服团队随后并没有读;一位开发者数周只能用外接设备,把笔记本当不成笔记本用。最后机器原样寄回,附一张暗示用户不会配置键盘布局的说明。
硬件会坏。开箱即坏的键盘模块很烦人,但不至于骇人听闻,从任何供应商那里都可能收到DOA设备。真正的问题在流程:没有人对工单负责,每封回复都换一个新人从头念脚本;用户提供的信息不被阅读,于是被反复索要;用他们自家工具做出的清晰可复现诊断被无视,转而去换一个无关零件;基本的客户身份处理坏到同事在同一线程回复就触发十天地址核实;等事情终于到达能真正查看硬件的人手里,结论又与工单第一天就存在的事实相矛盾。
后续安排已经定了:不再花三个月去让Framework承认一个已经演示过十几次的故障。机器从维修中心回来后会被当作台式机使用,Q会从另一家更认真、更专业的厂商那里拿到新笔记本。公司层面,采购Framework新硬件已被叫停,现有机器用到寿终,下一批从别处买。可维修性本身没有价值,如果背后的公司分不清坏键盘和键盘布局,也修不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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