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管清和,今年七十四岁,退休前在轴承厂干了三十九年,管档案。去年冬天,我们厂那批1970年前后进厂的工友,凑了最后一次大聚会,为了这次聚会,我干了半个月的老本行,把当年车间五十八个人的名单翻出来,挨个打电话、托人打听。这份名单清完,我拿着它坐在灯底下,一页一页看了一晚上。今天要说的,就是这一晚上我数出来的东西。
五十八个人,1948年到1953年生的,跟我是同辈,都是厂里一起滚过的兄弟。数出来的结果是:没活过五十岁的,四个。五十到六十之间走的,七个。六十到七十之间走的,十一个。七十到八十之间走的,十四个。活过八十岁的,六个。如今还在的,一共十六个,连我算上。我拿着笔把五十八个名字分成几堆,分到最后,笔放下了。
我们这一茬人,在厂里时是一起招工进来的,条件一样,工作一样,住的也一样。可是六十年走下来,五十八个人里,走到今天的,不到三分之一。我一个个回想这四十几个兄弟是怎么走的,越回想越发现,名单里没有一个是白走的。
那些没活过六十的,多是狠人。有做钳工的老贾,一顿三斤酒,五十五岁那年夜里醉倒在路边,冬天,天亮才被人发现。有老辛,四十九岁查出的病,查出来之前三年就咳血了,他舍不得请假,说是年底有活,扛到开了春,进了医院再没出来。还有个老黄,脾气烈,跟人置气,五十八岁那年跟儿子吵了一架,当夜心梗,人从吵架到走,不到四个钟头。
六十到七十之间走的那十一个,多是扛出来的。我们这批人,年轻时三班倒,夜班一上半个月,冬天在车间外头卸车,一身汗一身冰。这些人有个共同点,都是查出了毛病不当回事的。高血压不吃药,说是药吃了就断不了。胃疼多少年,说是老胃病,老工人都有。胸口发闷,说是干活累的。十一个人里,我后来算过,起码八个是拖着小病拖成了大事才进的医院。老魏走之前跟我喝酒,还说他那个血糖高是仪器不准,人能吃能喝能有什么病。三个月后他走的。
七十到八十这十四个,倒多是挣脱了苦日子的,好几个是查出了病,认认真真治了七八年,多出来的这七八年,是治出来的。老范七十岁查出心脏问题,支架搭上以后,烟酒全断,天天走路,认认真真活到七十九,走得安生,儿女都成了家,他是走的那个里头,我们送他时哭得最少的,因为他把想办的事都办完了。
活过八十的那六个,如今还在的十六个里也有几个,我一个个对了他们的活法。这十六个人,没有一个是大运动量的健将,也没有一个吃补品的。他们身上有几样东西是重合的:觉都睡得早,饭都没吃到撑,烟酒有人戒得早有人不沾,遇上事不太搁在心里。还有一个让我意外的共同点,这十六个人,全是脑袋里存着事的人,老纪七十岁学的木工,老邓天天研究他的菜园子,我管着厂史档案。我说这个的意思是,人活着,身子要有奔头,心里也要有奔头。
我那天晚上数完名单,第二天跟我说老伴,我说,咱们这些五十年代的人,观念里总有个底数,觉得人怎么也得活个八九十,儿女没伺候到头,就是亏。我如今改了这个观念。我跟你讲个数,我们五十八个人,平均下来,一个人也就活了六十七八岁。能活到六七十,在我们这一辈人里,已经算完成任务了。能活到八十,那是超额。这个话不是丧气话,恰恰是提神的话。
因为你想通了这件事,你就明白了两条。头一条,别把六十岁当成人生的起点,当成中年的开始,以为后面还有二三十年慢慢来。从我们厂的名单看,五十岁往后,走的人是成批的,六十岁往后是成堆的。你五十岁那年觉得自己还能挥霍十年,你五十岁查出来的那个高血压,你以为能拖十年,它拖不了,我们十一个兄弟替你试过了。身上的毛病,五十岁是个坎,这个坎上查出来的,认真治,能多活二三十年,不认真治,七八年就交账。我六十五岁那年查出血压高,我认认真真吃药十四年,我如今是那十六个人里的一个,我的兄弟们一半没走到这儿。
第二条,活着的每一天,是挣来的,不是该着的。我数完名单以后,改变了一个习惯,我原来总说等我以后,等以后去云南,等以后教孙子写毛笔字,等以后把这本厂史写完。现在我明白了,我这个岁数的以后,不是论十年算的,是论年算的。所以我去年跟老伴去了云南,今年把厂史写完了,孙子教到能拿笔了。这些事我再拖,就没有我的份了。这十六个人里还有一个老纪,说等孙子放假了带他去海边,孙子放假前一个月,他走的。这个事我一直搁在心里。
我把这份名单的故事写出来,不是吓唬谁。是想跟同辈的人,还有四十岁五十岁的人说一句实在话。人这一辈子能活多久,先天的牌发完了,后天的牌全在你五十岁前后怎么打。药别嫌麻烦,体检别嫌花钱,毛病别拖,酒别贪,气别生,觉别熬,想办的事别等。我数了一晚上名单,数出来的就是这么几条。我们那批五十八个人,如今能凑一桌麻将的都凑不齐了。活着的这十六个,谁身体好、谁气色好,一目了然,全在脸上写着这些年怎么过的。我今年七十四,我的目标是把那个平均数往后拖,拖一年是一年,拖出来的一年,就是白赚的。赚来的一天,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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