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高守业,今年59岁,甘肃平凉崆峒区人,退休前在区里的农机站干了三十多年。

我们老高家,在平凉城北的白庙塬上住了不知多少辈,村里人提起我们家,都说一句“塬上的老户”。

老户,就是扎根早、根子深的意思。我从小就顶着这两个字长大,也一直以为,我们高家,祖祖辈辈就是这塬上的人。

直到去年秋天,我在老屋的阁楼上,翻出了那本族谱。

翻到第五页,我的手,停住了。

那页上写着一行字,我看了三遍:

“始祖文瑞公,明洪武三年,自河南开封府陈留县枣林庄,奉诏西迁,戍屯平凉,遂家焉。”

我的祖上,是河南人。

一个在平凉塬上活了五十九年的老汉,忽然发现,自己家的根,在两千多里外的中原。

这事得从头讲。

去年八月,区里规划,我们白庙塬的老屋划进了改造片区,签完协议,全家要搬进安置楼。

搬家那几天,我儿子高振帮我清理阁楼。阁楼是老屋最里头的暗间,靠山墙有个夹壁,我爷爷在世的时候,那个夹壁常年锁着,钥匙挂在他裤腰上,谁也不让动。

爷爷1987年走的。这三十七年,夹壁的锁就再没开过,我们都以为里头是空的。

搬家清理,我找人把锁撬了。

夹壁里头,是个桐木匣子。

匣子里三样东西:一沓地契,是清朝和民国年间的;一块褪色的黄布,包着两个牌位;最底下,压着一本族谱。

族谱是蓝布面手工装订的,边角磨得发白,扉页上四个毛笔字:高氏宗谱。翻开第二页,一行小字:光绪二十六年岁次庚子,六世孙高攀桂沐手重修。

我爷爷的父亲,重修的。

我坐在阁楼的灰尘里,一页一页往下翻。

第二页是谱序,文言写的,好多字要猜。第三页、第四页,是修谱的凡例和排行字。

排行字这一页,我倒是熟的。我们塬上高家,辈分排字是“文守天德,克振家声”,我是“守”字辈,我儿子是“振”字辈。

我原来一直以为,这几个字是我们家自己排的。

翻到第五页,我停住了。

那一页,记的是始祖。

我上面引的那行字,就是从这一页上念出来的。往下还有细节:

“文瑞公,行三,配王氏,携二子西行,凡四千里,历三月。屯于平凉府北塬。公教民垦荒,授中原犁法,卒于永乐八年,葬塬东槐下。子孙遂世居焉。”

明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

一个叫高文瑞的人,带着老婆和两个儿子,从河南开封府陈留县的枣林庄,奉朝廷的诏令,走了四千里路,走了三个月,来到平凉北边的塬上屯田戍边。

从那一年,到去年,六百五十多年。

我捏着那一页,手心出汗,纸都潮了。

儿子在楼下喊我吃饭,喊了三遍,我才应声。

那顿饭,我吃了什么都忘了,就记得我媳妇问:“守业叔,阁楼上翻出啥了?”

我说:“翻出咱家老根了。”

为什么这件事对我冲击这么大?

因为在我们的家传里,从来没有“河南”两个字。

可当我把族谱往下读,再回想家里那些老规矩,一件一件,全对上了。

第一件,方向。

我们家清明上坟,爷爷在世时,烧完纸,总要再朝着东南方向,烧一小沓,说:“这是给你东南边的老先人烧的,路远,多烧点。”

小时候我问过:“老先人埋在哪?”

爷爷说:“不知道埋在哪,就知道在东南边。”

东南边——平凉的东南,正是河南。

第二件,饺子。

平凉塬上的年,各家有各家的吃法。我们家过年,除夕夜必吃饺子,而且有个规矩:第一碗饺子,先端到院里,敬“东南边的老先人”,敬完了人才能吃。

塬上别的老户,没有这个讲究。

第三件,是一句话。

爷爷生前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家里人谁也不懂。他每年腊月二十三祭灶,一边摆糖瓜一边念叨:“咱家锅里饭,是东南锅里传出来的。”

我们都以为他说的是灶王爷。

现在把族谱翻开对上一看,哪里是灶王爷——那是始祖文瑞公,从河南带来的锅。

第四件,犁法。

族谱里那句“授中原犁法”,我专门请教了区志办退休的一位老先生。他说,明代平凉的屯田史里,确实有中原移民带来曲辕犁改进耕法、教当地垦殖的记载。

我们高家在塬上世代善耕,民国年间还出过两个“庄稼把式”,十里八乡请去教犁地——原来这手艺,是六百年前从河南背过来的。

我拿着族谱,把这些线索一条一条对上,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五十九岁的人,躺在炕上,睁着眼到天亮。

我想起我的太爷爷、爷爷、父亲,想起塬上一辈一辈的坟,想起爷爷朝东南烧的那沓纸。

原来他们烧纸的时候,心里都记着两千多里外的一个村庄,只是那村庄的名字,随着一辈辈人的离去,丢了。

只剩一个方向,留在坟头的烟火里。

族谱没丢。族谱记得。

我在阁楼里守着那本族谱,守了一个礼拜,把它逐字抄了一遍,拍照存档,然后决定:去河南。

族谱上写的地名是“开封府陈留县枣林庄”。

我先托人查了资料。陈留,就是今天开封市祥符区的陈留镇一带。而“枣林庄”这个名字,明初移民史上是有名的——中原和西北不少明代移民的家谱里,都写着“枣林庄”三个字,据说当年是个移民集结点,方圆几十里要西迁的人,都先聚到那里,领路凭,再分批上路。

是不是能找到高家的根,我心里没底。六百五十年了,村名都可能换了几茬。

我先在电话里给开封当地的地方志办公室写了封信,又托了一个做家谱文化研究的网友帮忙。三个月后,有了回音。

陈留镇往东南十几里,真有个村子,叫高寨。村子里高姓是老户,村东头有高氏祠堂,祠堂里立着一块明代的碑,当地人叫“西迁碑”。

村志办的同志在电话里说:“你们要是平凉来的,那可直接对上了——我们高家谱上写着呢,洪武年间,三房一支奉诏西迁,去了平凉,‘守’字辈排字还留在我们谱里。”

守字辈。

我在电话这头,握着话筒,半天说不出话。

去年腊月,我带着儿子高振、孙子,一家三代,坐火车去了开封。

去之前,我复印了族谱,又把我太爷爷、爷爷、父亲的照片都带上了。

高铁两千多里,四个多小时。

六百五十年前,文瑞公拖家带口,走了三个月。

我们全家下火车,当地的高姓族亲已经在站口等着了,为首的老者八十岁,叫高德旺,按排字,是我们“德”字辈的叔。

他一见我,就握住我的手,说了句:“守业哥——不对,论谱你是‘守’字辈,我比你高一辈,我是你叔。六百年了,你们这一支,可算回来了。”

我这个五十九岁的老汉,在开封的火车站,被一个八十岁的老汉握着手,眼泪当着儿孙的面就下来了。

第二天,高寨村,祠堂。

祠堂是清代的建筑,重修过,正堂里供着始祖文瑞公的牌位——和我们家夹壁里那块褪色的黄布牌位,名讳一模一样。

两边的谱,在祠堂的八仙桌上,摊开对接。

我们平凉高家:文、守、天、德、克、振、家、声。

他们高寨高家:同一个排字,一个不差。他们村里的谱从始祖记到今天,第三支那页,明明白白写着:“三房文瑞公,洪武三年西迁平凉,后失联,望后世寻之。”

望后世寻之。

河南的族亲,等这句话,等了六百五十年。

祠堂里,村中族亲来了上百口,把院子挤得满满的。高德旺叔领着我们,给始祖文瑞公的牌位上香、磕头。

我儿子高振扶着我,我孙子捧着我们从平凉带来的那块黄布牌位,摆在了祠堂里——分离六百五十年的两块牌位,并排放在了一起。

族里最长辈的一位九十岁的老人,拉着我的手说:“娃,不是你们找到了我们,是我们两家人,谁也没把谁弄丢。”

上完香,族里带我们去看了那块“西迁碑”。

碑是明朝永乐年间的,字漫漶了大半,能认的几行里,有“文瑞公屯于平凉”的字样。

碑旁有一棵老槐树,树龄没人说得清,村里人叫它“望乡槐”。

高德旺叔说,老辈人传,文瑞公走的时候,族人送他到这棵槐树下,折了一枝槐枝让他带着,“走到哪儿,插到哪儿,槐活了,人就在哪儿落脚”。

我们平凉白庙塬,祖坟东头,确实有一棵几百年的老槐树。

我爷爷小时候,他爷爷就带着他给那棵槐树浇水。塬上人都说,那棵槐,是“高家的先人树”。

原来那棵槐,是文瑞公从这棵槐上折下来的枝,插活的。

从开封回来以后,我把族谱的事,给全家人开了一个会。

我把族谱重新请人装裱,做了防潮处理,两份复印件,一份存在平凉的家里,一份寄给了河南高寨祠堂;又把两边对接好的世系,续修了新的族谱——新谱的第一页,印着两棵槐树的照片,一棵在河南,一棵在平凉。

我还做了一件事:把爷爷、太爷爷那些没头没尾的话,一句一句回忆出来,让儿子录音、笔录,附在新谱的最后。

那些话,我听了半辈子,现在才知道,句句都是密码。

今年清明,我们平凉高家上坟,我在爷爷坟前,朝着东南方向,烧了一沓纸。

这一次,我知道“东南边的老先人”埋在哪了。

我在纸灰里跟爷爷说:“爸,找着了。河南,开封,陈留,枣林庄。老先人的村,还在;老先人的槐,还活着;老先人的排字,河南娃娃也在用。”

风从东南方向过来,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我把这件事讲出来,说几句心里话,给屏幕前的每一位听。

第一句:族谱不是老古董,是一个家的“户口本”,记的是你从哪里来。

多少人家的老谱,被当成废纸卖了、烧了、垫了柜子底。

我劝各位,回老家翻一翻柜子、阁楼、夹壁,能找到就请出来,找不到,趁着家里的老人还在,把口传的东西录下来——排字、老话、老规矩、坟地的方位。

这些看似没用,它们是你和孩子在往后几十年里,回答“我是谁”的底气。

第二句:老人口里“没头没尾”的话,多半是没破译的家书。

爷爷那句“锅里饭是东南锅里传出来的”,我们听了三代,没人当回事。

一句老话,一件怪规矩,一个奇怪的讲究,背后可能站着一位走了四千里路的先人。别急着笑老人糊涂,先问一句“为什么”。

问晚了,就永远没有答案了。

第三句:中国每一个村庄的底下,都压着一部迁徙史。

我这个平凉老户,祖上是河南人;河南高寨的族亲里,也有谱上写着从山西、陕西迁来的支系。

六百多年里,我们的先人背着犁、抱着槐枝,把中原的种子撒进了西北的黄土里,又用几百年,把黄土种成了自己的家。

今天我们讲的家、讲的地域、讲的老乡,往深了看,全是路上的人汇成的。

所以中国人见面问“祖上哪里人”,不是客套,是刻在骨血里的寻根的本能。

第四句:根扎得越深的人,走得越稳。

我孙子今年十岁,从河南回来以后,他在学校作文里写:“我们家有两棵树,一棵在河南,一棵在平凉,中间隔着两千多里,是同一条根。”

老师给他打了全班最高分,批语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孩子,眼睛里有光。

如今老屋拆了,我们搬进了安置楼,那本族谱和那块牌位,就供在我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儿子说:“爸,往后不管振字辈、家字辈的娃娃们走到哪儿,兰州也好,深圳也好,过年,都回这本谱前磕个头。”

我说:“对。人不散,根就不散。”

塬东头那棵老槐树,改造的时候,我们全村人联名申请,保下来了。

规划图上,它周围留了一小块绿地。

树还是那棵树,六百多年了,枝叶往天上长,根在黄土底下,一直伸着——

伸过塬,伸过河,伸过两千多里的路,伸到开封陈留,一棵树的怀里。

我们高家的故事讲完了。

各位,你的家里,是不是也压着一本没翻开的谱?

趁老人还在,趁老屋还在,翻开它。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也许你的手,也会停住。

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