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苏无锡出发的大巴,开到山东乳山银滩,单程七百多公里,来回一趟三天两夜。车上的老人交的团费是一百五十元,夫妻两个人一起报名,一共二百元,包吃包住。

三天两夜的食宿加上车费,摊到每个人头上六百八十元上下,团费连一半都盖不住。差的部分由开发商补。补的钱不白给,它买的是把人送到售楼处门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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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视《每周质量报告》十一月十五日播的这期节目,把这条链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记者交了二百元团费上了车,到了乳山,海边观光不到半小时,大巴就拐进了楼盘。

所谓三日游,看海只是开场,剩下的时间都在售楼处。这条专线不是零星几辆车。节目里提到,旺季的时候一周能开来三四百辆大巴,从全国各地往乳山银滩送人。车越多,售楼处的座位越紧,人越容易被推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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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门,套路开始收紧。几乎每位老人身边都跟着一到两名销售人员,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大厅里背景音乐开得很足,两个人说话都得凑近,老人想跟同伴商量几句,声音先被音乐盖掉。

旁边还会有自称老业主的人夸房源好,电梯里有人扮成刚赶集回来的住户。这些安排指向同一件事,让人在嘈杂和跟盯里失去判断的余地。

江苏丹阳一位张女士,跟着当地一家房产经纪公司组的团到了乳山,在一处楼盘签了认购书。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同等面积的毛坯房,当地二手房市场价不到九万元,她签下的总房款是四十一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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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楼处的广告写得首付九万八千元,海边安个家。首付的数字做得比总价好看,老人算的是手头够不够,很少有人回头去问总价折成每平方米是多少钱。

签字那天,销售说合同都是统一版本,没必要逐条看,催着她落笔。字签完,纸质合同当场被收走。转天一早,人被带去银行办贷款面签。

直到十一月四日,她才从中介那里要回合同原件。异地买卖的麻烦也在这里。组织者在江苏,楼盘在山东,投诉要跨两个省的管辖。

合同被收走,手里没有原件,想举证违约条款长什么样,先得把合同要回来,这一要就是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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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原件才发现,出卖方的总公司早在2023年十一月就被法院裁定宣告破产。推销的时候,没人提过这一句。

让她下决心的是那套听起来滴水不漏的说法,销售人员讲,这片房子三到五年每平方米能涨两千元。讲月供一千五百元,租金也是一千五百元,以租养贷,不用自己掏钱。

讲酒店每年固定返租三万元,还能一次性预付十三万四千元租金。这些话都停在嘴上,没有一句落进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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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想退,对方开口要总房款两成的违约金,八万二千元,比她当初拿出的首付还多。她那笔首付,是全部积蓄。

这套流程能跑起来,靠的是熟人。组织者主打老带新,推荐一位熟人成交,能拿五千元提成。老人对陌生电话会防,对一起跳舞的老姐妹、同乡、老同事的推荐,戒心就低了一半。链条一旦挂上熟人,后面的话术就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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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地一些在售房源,土地产权年限已经缩水二十多年。住宅用地的年限从开发商拿地那天起算,不从交房那天起算。

乳山银滩这批房子,不少地块是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代初拿的,房子空置多年再转手,买家拿到手时年限已经少了一截。这一点不影响住,却直接影响以后转手的估值。

节目播出后,乳山成立了整治专项工作组,住建和市场监管等部门联合对涉事楼盘现场核查,文旅和公安也参与其中,随后对全市在售楼盘和房产中介开展拉网式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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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这边,文旅部门也会同市场监管和属地做了核查。动作是实的,但这类生意换个马甲还能活。渠道堵一条,名目换一个,熟人介绍和短视频推荐之外,还能套上免费康养体验的外壳。

开发商要出货,中介要佣金,推荐的人要提成,几头都有动力,换个名目就能重新开张。

低价团也不只卖房子,文化和旅游部今年公布的一批典型案例里,有组织者以保险团队的名义招了一百五十七人出境,因为购物金额不达标,境外接待方取消晚餐,还要求每人补交两千四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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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警方披露过一起案子,一家做老年康养和周边一日游的公司,用十九块九、二十九块九的价格把八百多名老人送出城,最后指向的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团费低到不合常理,后面一定有一笔更大的账。

一趟行程有没有问题,判断门槛不高。三天两夜跨省往返,包吃包住,价格低到连路费都不够,多出来的那部分总得有人掏。

真到了签字那一步,能挡住人的只有几件具体的事。合同要逐条看完再落笔,看完还得留一份原件在手里。土地产权还剩多少年,出卖方是哪家公司,这些在不动产登记和公开的企业信息里都查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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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售嘴里说的返租和包涨,还有抵月供的算法,一条一条问清楚写在哪一页,写不进去就不算数。凡是催着当场落笔、签完就把合同收走的,先把笔放下。

海是真的,沙滩也是真的。那张一百五十元的车票,通往的地方比海景房本身要深。家里有老人的,把这笔账替他们算一遍,比事后维权省力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