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今年四十八,开网约车第十一年。车是贷款买的,车座磨得发亮,扶手箱里常年放着一瓶凉白开。今年单子越来越薄,平台抽成没降,我每天睁眼先欠着两百多块车贷。

六月,平台发来一条招募:L3自动驾驶试运营安全员,底薪加补贴,交五险,要求十年以上驾龄、无重大事故。试点期三个月,表现好能转正式安全员,车由公司提供。我把那条通知看了三遍,又算了一笔账,比我一天跑十二个小时强。

我把截图发给女儿周悦。她回得很快:“爸,你别去。网上说那车会自己撞。”她二十岁,在城东读护理,晚上还去便利店兼职。她妈走得早,这孩子从小就会替大人操心。

我说:“不是让它自己撞,是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她发来一个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你开了十几年车,怎么反倒信机器?”

我没回。第二天还是去了培训中心。大厅里摆着一台白色展车,车顶顶着几个黑疙瘩,像长了角。年轻工程师小林接待我们,白衬衫,鞋很干净,说话快。

小林说,L3叫“有条件自动驾驶”。在高速和城市快速路上,系统可以自己开,手可以离开方向盘,但眼睛不能离开路面,接管请求一响,人得马上接。

有人问:“那能睡觉不?”小林笑了:“宣传上说可以放松,但真不能睡。别睡沉过去就行。”屋里几个人跟着笑。我没笑。这话像一根细刺,扎在我耳朵里。

小林又放了一段内部测试视频。车在环路上自己跑了四十分钟,方向盘稳得像老司机。他说,公司对这一代系统很有信心,安全冗余做了三层。有人鼓掌。我看着视频右下角那行小字:测试路段已封闭。

培训第一天是模拟器。屏幕上是雨夜高速,前车突然变道,系统“嘀嘀”报警。我伸手去抓方向盘,晚了。模拟车撞上护栏,座椅猛地一震。

小林看着数据说:“周师傅,你反应四点八秒。实际道路,我们希望你三秒内接管。”我说:“我四十八了,不是二十。”他说:“所以才要练。”

接下来半个月,我每天练。脚虚搭在刹车上,手不敢真松,眼睛盯着三条车道。系统很稳,稳得让人心里发毛。它不像人,不会骂前车,也不会犹豫,可它也不会告诉你它到底看没看见。

周悦知道我还在培训,跟我冷战了两天。第三天晚上,她给我发来一张截图,是平台宣传海报:一个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旁边写着“L3来了,把时间还给自己”。

她问:“爸,这是不是你以后要开的车?”我说:“是。”她说:“那海报上的人是不是在睡觉?”我没答。她又说:“你要是真去,别逞能。困了就掐自己。”

第一次实路测试在城西快速路,白天,车流不算密。小林坐副驾,抱着电脑。车自己加速、变道、下匝道,方向盘转得比我顺。我双手悬在膝盖上方,像端着两碗水。

小林说:“周师傅,你可以放松点。”我说:“我放松不了。”他说:“你得相信它。”我说:“我相信它,但我不相信路上那些车。”

真正的测试排在雨夜,地铁施工路段。那段路围挡多,标线被泥水盖住,导航上还显示旧车道。上车前,我给周悦发了条消息:“今晚晚点回。”

她回:“在哪儿?”我发了定位。她回:“别睡。”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进兜里。

雨刮器来回扫,灯光里全是斜线。车以八十公里的速度跑着,系统屏幕上是蓝色方向盘图标。小林说:“前面施工,可能会接管,别紧张。”

话音刚落,车里响起提示音:“前方道路施工,请接管车辆。”我手已经搭上去,脚移到刹车。几乎同时,右侧一辆货车溅着水花并过来,车头往我这边挤。

我往左带了一点方向,又踩下刹车。车停稳时,离围挡不到半米。后排的水杯滚到脚垫上,小林手里的电脑差点掉下去。

他没说话,先看数据。过了会儿,他说:“系统其实识别到了施工,但置信度不够,所以请求接管。”我问:“不够就交给人?”他说:“现在只能这样。”

我问他,如果刚才我没接,会怎样?他说,系统会继续减速,但施工围挡是临时改的,地图没更新,它可能到很近才刹。我说,那还是得靠人。他说,是。

我把车靠边,熄了火。雨打在车顶,噼里啪啦。我说:“你们宣传上说可以睡觉。”小林沉默了一下:“那是市场部的话。我们培训时不敢这么说。”

我说:“可司机刷到的是海报。”他低着头,说:“周师傅,我知道。”

那晚回家,周悦还没睡。她坐在小桌前背护理题,见我进门,先看我的手,又看我的脸。她说:“没出事吧?”我说:“差点。”

她眼圈一下红了:“那你别干了。我下个月多排几个夜班,车贷我跟你一起还。”我说:“你还要上学。”她说:“上学也不能没爸。”

我坐在她对面,半天没说话。窗外有人在收废品,铁皮车吱呀吱呀。我想起她小时候坐在我副驾上,脚还够不着地,问我红绿灯为什么有倒计时。我说,因为人要提前准备。

第二天,平台要拍试运营宣传片,让我穿工装坐进车里,手离开方向盘,笑一下。脚本上写着一句台词:“L3来了,开车可以睡觉,别睡沉过去就行。”

我把脚本放下,找车队的老杜。老杜说:“就一句玩笑,没人当真。”我说:“我闺女当真了。别的司机也会当真。”

老杜皱眉:“你不拍,后面排队的人多。”我说:“那让他们拍。但这句话不能上。”他说:“这是宣传部门定的。”

我说:“我是安全员。真出了事,坐在车里的是我,不是宣传部门。”老杜看着我,没接话。

老杜说,公司花了这么多钱做试点,不能一上来就吓客户。我说,司机不是客户,司机是最后接方向盘的人。他看了我一眼,说,老周,你这话说得重。

下午,小林来找我,手里拿着新打印的培训单。他说:“我把你昨天那段数据调出来了。系统发接管请求到货车并线,只有两秒多。人确实很难。”

我说:“那你们还让手离开方向盘?”他说:“L3的边界就是这样。它比人稳,但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怕。”我说:“人得替它怕。”

他点头,说会向公司写报告:宣传里不能出现睡觉、闭眼,培训时要把“随时接管”讲清楚。我说:“还有,别把接管失败都算司机反应慢。你们得把路况说明白。”

宣传片最后没拍成。我少拿了一笔出镜补贴,老杜两天没给我好脸色。但我还是留在了试运营车队。合同改了一条:每次出车前,安全员有权先看当天路段的施工和地图更新记录。

后来小林告诉我,报告交上去了,宣传部门改了口径。新海报上写的是:“手可以离开方向盘,眼睛不能离开路。”我不知道别的司机信不信,至少周悦信了。

周悦没夸我,只把一张便利贴拍在我方向盘上。上面写着:“手可松,眼不松。”字歪歪扭扭,是她小时候练的字。

正式上路那天,天晴。车从停车场缓缓驶出,系统接管方向盘。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真松,眼睛盯着前面的白线。小林坐副驾,老杜坐后排。

上高速前,小林问:“周师傅,你现在信它吗?”我说:“信一半。”他说:“另一半呢?”我说:“另一半我自己盯着。”

车提速到一百,方向盘轻轻修正方向。阳光从前挡照进来,仪表盘上蓝色图标亮着。我忽然想起培训中心那句“别睡沉过去”,觉得它不是玩笑,是一句最实在的提醒。

手机在支架上震了一下,周悦发来:“到了报平安。”我没回,等车稳稳驶过施工路段,才在服务区停下,给她发了两个字:“到了。”

她回了一个“好”。我把手机放下,重新握住方向盘。前面还有很长的路,L4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机器再聪明,也得有人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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