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奎一
2026年第二季度,唯品会少了120万活跃用户。
8月25日披露的财报显示,唯品会当季活跃用户为4230万,同比下降2.8%;订单量从1.93亿单降至1.82亿单,减少约1060万单。同期营收247亿元,同比下降4.3%,GMV也从514亿元降至506亿元。
但在这份普遍下滑的财报里,有一组数字仍在增长。
唯品会超级VIP(SVIP)会员规模突破1000万,季度活跃SVIP同比增长8%,贡献了平台54%的线上消费金额。也就是说,唯品会超过一半的线上生意,已经由付费会员完成。
这种变化持续了好几年。2023年,唯品会全年活跃用户8740万,到2025年降至8480万。同期活跃SVIP从760万增加到980万,会员线上消费贡献占比从约45%提高到52%。
在一家年营收超过千亿元的电商公司,用户规模与消费集中度正在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发展。
唯品会已经连续盈利十多年。相比它为什么能够赚钱,如今更值得研究的问题是:当越来越多的普通消费者减少购物,唯品会为什么还能让一小部分用户不断增加消费?这种经营模式又能够维持多久?
01 12%的用户,买走了52%的商品
唯品会2026年二季度投资者演示材料中,有一页关于用户消费行为的数据,可能比整份财报里的利润数字更值得研究。
2025年,活跃SVIP约占唯品会全年活跃用户的12%,却贡献了52%的线上净GMV。更突出的是购买行为:SVIP的平均购物频次超过普通用户的7倍,人均消费金额(ARPU)超过普通用户的8倍。
这意味着,在唯品会内部,付费会员与普通用户的消费价值已经存在相当大的差距。
把时间往前推三年,这种变化更加明显。
2023年,唯品会全年活跃用户8740万,活跃SVIP为760万;2024年,全年活跃用户减少至8470万,活跃SVIP增加至880万;2025年,全年活跃用户基本稳定在8480万,活跃SVIP继续增长至980万。
三年间,唯品会流失了约260万年度活跃用户,却增加了220万活跃SVIP。
同期,公司营收从2023年的1128.6亿元降至2025年的1059.2亿元,连续两年下降。活跃SVIP的持续增加,显然还不足以完全抵消其他用户购买减少造成的收入压力。
不过,如果只看用户消费结构,变化已经十分显著。
2023年,SVIP贡献约45%的线上销售;2024年提升至49%;2025年进一步达到52%;2026年第二季度又提高至54%。
需要说明的是,2026年二季度的1000万会员规模与4230万季度活跃用户,统计时间和口径有所不同,不能直接据此计算当季会员的用户占比。但2025年的全年数据已经足够说明,唯品会的消费正在向少数高价值用户集中。
这种集中带来了很强的经营优势。
首先是购买频次。对于绝大多数电商平台,一名用户一年购买多少次,直接决定平台能否摊薄长期获客和维护成本。唯品会的活跃SVIP平均购物频次超过普通用户7倍,即使会员规模相对有限,也能够形成可观的订单需求。
其次是商品消费金额。SVIP的人均消费金额超过普通用户8倍,意味着平台可以围绕这批消费者组织更稳定的品牌货源和促销活动。
还有营销效率。相比不断从外部购买新流量,维护已经形成购买习惯的消费者,通常具有更高的经营可预测性。不过,会员服务本身也存在折扣、物流和客户服务成本,最终效率仍要看用户创造的毛利能否覆盖这些投入。
对于一家以品牌折扣为核心的零售商来说,1000万名具有稳定购买习惯的会员,具有重要的商业价值。
问题在于,这批会员究竟为什么愿意长期留下?
02 唯品会把消费频次变成了会员门槛
唯品会与大多数综合电商平台存在一个明显区别:它长期围绕服饰、鞋包、美妆等品牌折扣商品经营。
根据2024年财报,穿戴类商品在唯品会GMV中的占比已经达到75%。在品牌经营中,这类商品具有几个共同特征:季节变化明显,款式更新频繁,品牌之间存在价格差异,消费者又容易因为折扣产生提前购买或增加购买的行为。
一件当季售价1000元的品牌外套,过季之后可能只卖500元。对没有购买计划的消费者,这种折扣吸引力有限;对本来就需要购买外套、熟悉品牌尺码和价格的消费者,却可能成为下单的直接理由。
唯品会长期经营的,正是后面这类需求。
其投资者演示材料显示,平台整体用户约75%为女性,超过70%为80后、90后,超过60%来自一至三线城市。
这一画像反映出唯品会的用户基础:已经进入相对稳定消费阶段、对品牌有一定认知、愿意在商品质量和价格之间反复比较的消费者。
围绕这批消费者,唯品会设计了一套付费会员机制。
根据2025年年报,SVIP会员标准标价通常为每年199元,平台也提供连续订阅优惠及联合会员产品。主要权益包括无限次免邮、额外折扣、会员专属特卖、全天候客服,以及餐饮、娱乐等生活服务权益。
对一年只在唯品会购买一两次商品的消费者,199元会员费用可能缺乏吸引力;对经常购买品牌服饰、鞋包和生活用品的消费者,会员专属价格和配送权益更容易被充分使用。
这就形成了一个筛选过程。
购买频次越高,用户越容易感受到会员权益的价值,也越有动力续费。已经付费的会员,为了利用这些权益,又可能把原本分散在其他平台的部分消费转移到唯品会。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SVIP的人均消费额超过普通用户8倍,并不代表唯品会通过一张会员卡,让原本消费较少的用户突然多花了8倍的钱。
很大一部分高消费用户,在购买会员之前可能就拥有较高的购物频次和消费能力。会员机制首先把这些消费者识别、筛选出来,再通过价格和服务权益提高他们继续留在平台的可能性。
两种作用在结果上会同时体现,却涉及不同的经营能力。
前者取决于平台能否找到高价值消费者,后者取决于平台能否持续提供有竞争力的价格和商品。
对唯品会而言,后一个问题尤其重要。
2024年,唯品会与200多个国内一线服饰及特色品牌开展“唯品独家”合作。到了2026年,管理层在二季度电话会上又提到,部分品牌已经能够根据唯品会的需求专门调整商品分配,公司也在推进“Made for Vipshop”专属商品系列。
这些动作显示,唯品会正在把会员的消费偏好进一步传导到品牌供货端。
一家品牌如果知道某个平台拥有上千万付费会员,其中大量消费者经常购买品牌折扣商品,就更容易为这个渠道配置库存、设计专属款或提供差异化价格。
对平台来说,稳定的会员消费有助于形成更确定的商品需求;对品牌来说,能够触达一批愿意长期购买的消费者,也具有实际价值。
消费者、平台和品牌之间形成了相互依赖的关系。
唯品会过去依靠品牌库存和折扣商品吸引消费者,如今还能够把会员的消费行为转化为与品牌谈判的条件。
这种变化,可能比增加多少会员更有产业意义。
03 靠老用户赚钱,成本却开始上涨
高价值会员支撑起越来越多的销售额,唯品会的整体经营压力仍然存在。
2025年,唯品会营收1059亿元,同比下降2.3%;营业利润约81亿元,上一年约92亿元,下降幅度达到两位数。同期毛利率从23.5%下降至23.1%。
2026年第二季度,营业利润进一步从上年同期的约17亿元降至15亿元,营业利润率从6.6%降至6.2%。
高价值用户提供了相对稳定的消费基础,但尚未让整个零售业务恢复增长。
更值得注意的是费用变化。
2025年,唯品会全年营销费用约29.9亿元,占营收2.8%。与很多依靠巨额补贴、站外广告购买用户的电商平台相比,这种费用结构体现了唯品会相对克制的经营策略。
到了2026年第二季度,唯品会营销费用同比增长约6.2%,从7.16亿元增至7.60亿元,占营收比例由2.8%上升到3.1%。
营销投入增加,活跃用户却减少了120万。
这组数据不能直接证明获客成本上涨,因为财报并未完整披露新增用户数量、会员转化率以及新老用户的营销费用分配。但至少说明,平台增加营销支出之后,整体活跃用户仍然面临压力。
履约费用也在上升。
2026年二季度,唯品会履约费用从21.1亿元增至21.4亿元,占收入比例从8.2%提高到8.7%。
对于服装电商来说,这个变化尤其值得关注。服饰天然面临较高的尺码不匹配、试穿退货和换季问题,而唯品会向消费者提供上门揽收和免费退换货等服务。较高的服务标准有利于提高购买意愿,同时增加物流和售后投入。
会员购买频次越高,平台可以获得更多订单,但会员也有机会更频繁地使用免邮、退换货等权益。
假如会员平均消费金额保持增长,新增销售创造的毛利足以覆盖相应的履约成本,这套机制就能继续发挥作用。
如果会员消费增速放缓,而配送、退换货及服务费用持续增加,利润率就会承压。
这也是为什么唯品会1000万名SVIP的商业价值,需要放在整个经营成本结构中考察。
2026年二季度财报出现了一个容易引发误解的数字:归母净利润43亿元,同比增长189.1%。
但这一增长主要来自商业REIT上市确认的57.9亿元一次性投资收益。同期Non-GAAP归母净利润为3.92亿元,又受到历史股息分配相关的15.6亿元一次性预提税费用影响。
管理层在电话会上表示,剔除这笔特殊预提税调整后,基础Non-GAAP净利润约20亿元,净利润率约7.9%。这些因素都需要与日常经营分开观察。
从持续经营能力来看,营业利润、商品毛利率、履约费用率和会员消费变化,更适合衡量唯品会的业务表现。
它仍有较强的盈利能力,但近年来收入和经营利润的变化表明,会员增长能够缓冲经营压力,却很难独自承担整个公司的增长任务。
04 会员越来越多,新增消费从哪里来?
唯品会面临的另一个变化,是整个中国电商行业都开始更加重视付费会员。
京东PLUS、淘宝88VIP以及唯品会SVIP,在产品设计上有所不同,但核心目的相近:提高高价值用户的购买频次、平台消费份额和长期留存。
阿里巴巴11月19日披露的最新财报显示,截至2026年9月30日,88VIP会员已经达到约6600万,同比增长仍保持两位数。阿里巴巴还特别提到,新88VIP会员在今年双11期间的人均收入贡献同比明显上升。
与唯品会相比,淘宝和京东拥有更大的商品品类覆盖,以及更加多元的消费者使用场景。
消费者购买手机、家电、食品、母婴用品、日用品,都可以在综合电商平台完成。京东PLUS和88VIP能够把会员权益分散到不同品类、不同品牌乃至平台生态中的其他服务。
唯品会的经营重心则更加集中,品牌折扣服饰具有明显的优势,同时也有边界。
消费者购买食品和日用品,往往有稳定的周期;购买服饰鞋包,受到季节、天气、审美和家庭消费预算的影响更大。
2026年二季度电话会上,唯品会管理层提到,消费者对非必需消费更加谨慎,服装等可选消费品类面临压力。
这是一项值得重视的长期风险。
如果一家综合电商平台的某个品类增长放缓,还能够通过其他品类满足用户需求。对服饰占比较高的唯品会而言,消费需求变化会更直接地反映到整体经营中。
而且,品牌折扣也越来越容易在其他渠道获得。
过去,消费者需要专门寻找品牌尾货和折扣渠道。如今,品牌可以通过天猫旗舰店、抖音直播间、官方小程序和线下奥莱直接销售折扣商品。
唯品会依靠价格形成的优势,正在面临更多渠道的竞争。
它需要持续从品牌那里拿到消费者认可的商品和价格,才能维持会员的购买习惯。
2026年,唯品会重新强调品牌折扣定位,升级私享特卖、会员专属商品和品牌合作,也是出于同样的经营考虑。
对其1000万SVIP来说,能否续费、是否继续增加购买频次,很大程度上仍取决于平台还能提供多少有吸引力的商品。
会员权益可以改善购物体验,最后驱动消费的仍然是商品本身。
05 1000万会员之后,唯品会还有多少增长空间?
从现有数据看,唯品会还有两类可以争取的消费需求。
一类来自已经使用唯品会、但尚未成为SVIP的普通用户。2025年,全年活跃SVIP占总体活跃用户约12%。即使不考虑新增消费者,现有用户向高价值会员转化仍然存在空间。
另一类来自已经成为SVIP,但在其他平台仍然拥有大量消费的用户。提高这批消费者在唯品会的购买频次和消费金额,可以为平台带来增量销售。
两者都面临一个共同的限制:用户对于品牌折扣商品的实际购买需求。
一个用户可以把每年购买的十件品牌服装更多地放在唯品会购买,但很难长期仅仅因为会员权益,就把实际需求提高到二十件、三十件。
当高价值用户已经贡献超过一半的线上消费,平台需要持续寻找新的购买场景,才能让这些消费者增加消费。
同时,1000万会员这一数字也有另一层含义。
2023年至2025年,唯品会活跃SVIP从760万增长至980万,增长速度仍然较快,但同比增速已从2024年的约16%放缓至2025年的约11%。2026年二季度,活跃SVIP同比增速为8%。
会员数量仍在增加,增长速度却出现放缓迹象。
一旦新增会员持续减少,现有会员的消费频次与续费表现就会变得更加重要。
目前,唯品会公开披露了会员数量、购买频次相对倍数、人均消费相对倍数和消费金额占比,但外界仍缺少几个关键指标:会员年度续费率、会员实际获客成本、入会前后的消费变化,以及会员贡献的毛利扣除专属权益成本后的表现。
这些数字能够回答一个更深的问题:唯品会会员消费增长中,有多少来自原本就具有高消费能力的用户,又有多少是会员机制带来的新增消费?
现有财报还无法给出完整答案。
不过,过去三年的经营变化已经说明,唯品会正越来越依赖一批消费行为稳定、对品牌和价格敏感、愿意为会员权益付费的消费者。
这种模式具有很强的防守价值。
一旦用户形成固定的品牌购买习惯,平台就能获得相对稳定的订单需求;稳定需求又帮助平台争取品牌商品资源,并降低对持续拉新的依赖。
但这种模式也对用户留存提出了更高要求。
对于依靠庞大用户规模经营的平台,部分用户减少消费可以被其他用户和品类的增长抵消。唯品会的消费越来越集中,一批核心会员的购买行为发生变化,就可能对线上业务产生较大影响。
2026年二季度,唯品会订单量同比下降5.5%,降幅高于活跃用户的下降幅度。同期SVIP消费占比进一步提高。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说明高价值会员表现仍然较好,其他用户的消费则面临更大压力。
从长期经营来看,唯品会需要同时做好两件事:让现有1000万会员继续购买,并不断培养新的高价值用户。
前者支撑利润和收入稳定,后者决定平台未来的增长空间。
唯品会已经证明,一家电商公司即使用户规模缺乏增长,也可以通过高价值消费者、品牌折扣采购和费用控制维持长期盈利。
但过去十多年的持续盈利,并不能替代对未来增长的判断。
当1000万名SVIP承担超过一半的线上消费,唯品会最大的优势,是已经拥有这批消费者;接下来最重要的挑战,是如何让下一批消费者加入进来。
对于这家长期依靠品牌特卖赚钱的电商公司,未来的增长,最终要看还能把多少普通用户培养成愿意一年又一年回来买东西的老客户。
资料说明:本文依据唯品会2023—2025年年报、2026年第二季度财报及投资者演示材料、2025年与2026年业绩电话会,以及阿里巴巴2026年9月季度业绩公告整理。截至2026年11月20日,唯品会2026年第三季度财报尚未发布,计划于11月24日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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