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皮鞋的当天我就穿上了,大小正合适。鞋里没有毛,鞋垫是牛皮的,虽是夏天,穿上去反而不闷脚。俄罗斯的早晚本来就凉,踩着这双鞋正合适。

第二天我就接到了公司的通知,让我回去一趟。不是我主动要回,是他们叫我。说是公司出了些事,其实都是小事,对账、盘库存,账本都在架子上摆着,木材也都在货场堆着,再核对一遍就行。我心里清楚,主要是新来的人不熟悉程序,也可能就是懒,谁都不想担责任,就把我这个老公司留下来的人叫回去,在现场盯着,相当于做个见证。

回去的两天我基本没动手,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干。他们干活,我在边上站着,有疑问我就说两句,没问题就签字确认。其实我不回去他们也能做完,就是怕担责任,非要找个老人在场兜底。

在公司我又见到了老油条。她已经升了,手底下管着六个人。以前宋姐在的时候,四个人两班倒,干一天休一天。老油条当了领导,向上级汇报,说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八点,十二个小时,不符合八小时工作制。领导听了他们本国人的意见,又招了两个人,工资应该没涨,还是原来的标准。老油条自己按八小时上班,不用早来,也不用晚走,基本不插手具体干活,纯做管理。

这些都是休息的时候,我们共用那个铁皮房,她跟我聊的。老油条这个人,在俄罗斯人里算是异类。她懂得变通,也愿意接受外来的东西,对自己有利的事算得很清楚。其他大多数俄罗斯人都很固执,不知道是教育的原因还是别的,认准的事很难改。老油条不一样,她能屈能伸,什么方式对自己好就用什么方式。

不是我主动找的她。是休息的时候,别的同事在屋里,她不跟我说话,只要公司的人一走出门,她马上就凑过来,说之前聊过的介绍客户的事,该谈谈提成了。她是把手下两个俄罗斯检尺员支走之后,才跟我说的这些。谈话很短,没几句。她说下班让我开车送她回家,路上细说。我一听就知道,她是想在车上谈,没人听见。

下班坐上车,我们没聊几句,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她很直接,说每介绍一立方木材,她要十美金提成。我觉得太高了,我自己倒一手也就赚十美金,她拿走了全部,我还赚什么。她跟我说,你们中国人赚钱的方法不止这一个。意思是检尺上做手脚,我还能再多赚。她让了一步,说她拿八美金,剩下两美金归我。

她说的检尺上做手脚,我当然懂。但我不想那么干。风险太大,也不长久。毕竟那个时候我要是自己干 没有公司兜底啊,我跟她说了我的想法,不想在尺上动手脚,就赚个安稳差价。她没反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再商量。后面就没再聊这个话题。我把车开到她家附近,她就下车了。

之后两个月我们没再联系。再联系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份,我从她那里走了第一车货。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在公司待了两天,该签的字都签了,该核对的都核对完了,我就开车回自己的货场。其实这些事我不来,他们慢慢也能做完,就是多费点时间。

回去当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路面滑,我开得慢。路过一个半山腰的弯路,我以前也走过,没太留意。那天雨不大,蒙蒙的,我开得慢,才看清旁边有片停车的地方,能停三四辆车。应该是怕车速太快冲下山,专门修的避险区,地方挺大。

我停下车,站在路边往下看。坡下面是一片草地,山洼里有几座木头房子,红油漆蓝油漆刷的,颜色很正。房子后面就是半山腰,长着白桦树、松树,还有别的杂树,成片的林片。八月份正是叶子颜色杂的时候,绿的黄的红的都有。下着小雨,半山腰飘着一层云,朦朦胧胧的。

那个画面我一直记着。后来我也经常路过那个弯路,夏天、冬天、下雪天都见过,都挺好看,但都没有下雨那天的感觉。估计这个印象很难抹掉了。

那时候我还真动过念头,想开车绕下去看看,住在那几座房子里的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天天一开门就看见山看见云,知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好看。我还想,要是我住在那,每天醒了推开门就是这片景色,会是什么样。也就是想想,没真下去。不认识的人家,贸然过去不合适。

回到货场没几天,那个要烟的男孩又来了。这次他没提要烟的事,说家里有鸡蛋,还有鱼籽,问我要不要。

鸡蛋我是需要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有胆囊炎,只知道吃多了鸡蛋容易拉肚子。但我总觉得,当地农户自己养的鸡下的蛋,比养鸡场的好。虽然贵一点,我也愿意买。我平时做饭简单,炒鸡蛋配米饭,能熟就行,所以鸡蛋用得也多。

听说还有鱼籽我挺高兴。一开始我以为是他们自己在河里捞的,后来才知道不是,是别人弄的,他们顺手拿回来的。这是后来要烟男孩向我吹嘘的,他们年龄小,孩不能下河,也没有经验,只能顺手那别人的。

鸡蛋个头很小,比国内超市的小一圈。后来我妈说,可能是刚成年的小母鸡下的。我那时候以为是天气冷,或者鸡吃得少,所以蛋小。但蛋黄颜色特别深,不是普通的黄色,是橙色的。回国之后我很少见过那样的鸡蛋,超市里的不用说,就是农村所谓的笨鸡蛋,蛋黄颜色也没那么深。蛋清也稠,不是稀稀的。

我买了五百卢布的鸡蛋,还有一罐鱼籽。钱我还是交给了男孩的姐姐。他们那个家庭,好像是姐姐说了算。

也是这次交易,我第一次见她完全清醒的样子。她穿的还是那条紧身牛仔裤,上身是短袖,贴身的。天气已经凉了,早晚都得穿长袖,她还当夏天过。我已经换上了长袖衬衫,脚上穿着刚换的皮靴,衬裤也套上了,不然总觉得腿凉。

她递鸡蛋和鱼籽的时候离我很近,我能看见她胳膊的皮肤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

我随口跟她开了句玩笑,说今天没喝酒啊。她也笑着回我,你有酒吗,有酒咱们就喝。

我接不上话了。我不喝酒,也没准备酒。站在那愣了一下,有点尴尬。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但是那勾人的眼神,让我心猿意马。

我站在原地拎着东西,半天没动。看着她走回去的背影,心里确实动了。有那么点想接近她的念头。

我心里清楚,她多大我还没底。看着像成年了,但俄罗斯姑娘显大,真说不准。而且她弟弟那么小,她再大也大不了几岁。可她的样子、说话的样子,又不像小孩。

那阵子我没事就琢磨,找个什么由头能常接触,又不显得刻意,又不碰底线。比如再买点鸡蛋,或者问问她有没有别的山货。想了好几个理由,又都觉得太刻意,像故意找上去似的。

那天晚上我自己炒了三个鸡蛋,就着米饭吃了。蛋黄确实香,油也大。吃的时候我还在想,下次什么时候去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