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长顺,天津人,今年五十六,住南开区。退休之后养成了个习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骑二八大杠去水上公园边上的那片野湖遛弯儿。说是遛弯儿,其实就是绕湖走两圈,跟几个老哥们儿在湖边小广场打趟太极,然后去早点摊来碗锅巴菜,回家正好赶上老伴起床。
那湖其实不算正规景点,公园外围一片野水,芦苇长得比人高,钓鱼的比遛弯的多。但胜在清静,空气好,我走了两年多,闭着眼都能摸清哪块地砖松了。
那天是入伏第三天,早上闷得厉害,一丝风没有,知了叫得人心烦。我照例五点半到湖边,沿着那条碎石子路往东走。走到东头那片芦苇荡附近,我习惯性地往湖面瞟了一眼,看看有没有夜钓的哥们儿收竿回家。
这一瞟不要紧,差点把我老花眼给瞟直了。
湖面靠岸边的地方,有个人在游泳。这倒不稀奇,夏天野泳的多了去了。稀奇的是,那个人是光着的。
白花花一个人影,在绿不拉叽的湖水里起起伏伏,游的是自由泳,胳膊轮得跟风车似的,水花溅得老远。我第一反应是,谁家老爷们儿这么不讲究,连裤衩都不穿?再定睛一看,那头长发漂在水面上,黑乎乎的一团,跟着游泳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女的。
我脑子嗡一下,下意识往旁边柳树后面躲了半步,又觉得自己这反应不对——我躲什么呀我,我又没干坏事。但我确实没敢再往那边看,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前走,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李长顺你五十六了,孙子都上幼儿园了,别老不正经。
走了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哎!那位大爷!大爷您等一下!”
我腿一软,心想完了,被发现了,她不会以为我是故意偷看的吧?我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连老伴的化妆品都没偷用过,到老了要背个老流氓的名声?
我僵在原地,没敢回头。脚步声哗啦哗啦从水里往岸上走,我赶紧喊了一嗓子:“姑娘你别上来!你先穿上衣裳!我保证不回头!”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那女的笑了,笑得直喘:“大爷您回头吧,我穿着呢。”
我半信半疑扭过头,眯着眼看了一眼。她确实穿着——一件深色的连体泳衣,虽然湿透了贴在身上,但该遮的都遮住了。刚才在水里是我隔得远看岔了,那泳衣是深墨绿色的,浮在水面上跟没穿似的,其实人家规矩得很。
姑娘大概二十八九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五官挺周正,就是晒得有点黑,胳膊上有劲儿,一看就是常游泳的。她抱着胳膊站在岸边,笑嘻嘻地看着我:“大爷,您跑什么呀?我又不吃人。”
我老脸一红:“姑娘,你这大清早的一个人在这儿游泳,还不带个跟屁虫,多危险呐。这湖底下有水草,你知道不知道?去年还淹死过一只羊。”
她说她是游泳教练,在附近健身房上班,每天早上趁没人的时候来这儿游两圈练体力,正规泳池太贵,这片野湖她游了半年了,底下哪块石头长什么样都门儿清。
我说那你胆子也太大了,这荒郊野岭的,出点事儿喊人都没人听见。
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她水性好得很,在水里能待半个钟头不带喘的。
我摇摇头准备走,她又叫住我:“大爷,您天天早上在这儿遛弯儿是吧?我观察您好几天了,您走路那个架势,是不是当过兵?”
我愣了一下,说没当过兵,在轧钢厂干了三十年钳工。
她说怪不得,走路带风,腰板挺得笔直。
就这么着,我俩认识了。她叫小范,东北人,来天津五年了,在附近一家连锁健身房教游泳。每天早上五点半来湖里游二十分钟,然后去上班。我继续遛我的弯儿,偶尔碰上了就聊两句,她上岸之后我帮她看着点儿衣服和包,她换好衣服跟我一块儿走一段,到路口各走各的。
熟了之后我劝她:“你这野泳的习惯得改,太危险。你要练体力,去正规泳池,贵能贵到哪儿去?”
她说大爷您不懂,野泳有野泳的乐趣,水是活的,底下有水草有鱼,游起来跟泳池完全两码事。
我说那你也得穿个救生衣。她说穿那玩意儿游不动。我说那你带个跟屁虫浮漂总行了吧?她说行行行,明天就买。
第二天她果然带了个橙色的小浮漂,拴在腰上,跟个小气球似的。我远远看见就乐了,冲她招手:“这才对嘛!”
她游完了上岸,把浮漂一拍:“大爷满意了吧?”
我说满意了,明天请你吃早点,锅巴菜管够。
她还真没跟我客气。第二天早上游完了跟着我去了早点摊,要了一碗锅巴菜俩油条,吃得呼噜呼噜的。吃完一抹嘴说:“大爷,天津早点真好吃,比我们东北的豆腐脑带劲。”
我说那可不,你以后天天来,大爷天天请你。
就这么着,我每天早上遛弯儿多了个伴儿。小范这人爽利,不矫情,聊起天来有啥说啥。她问我退休金多少,我说四千出头,她说那不少了,够吃够喝。她问我老伴干啥的,我说老伴退休前是小学老师,现在天天在家追剧。她说那您天天在外面晃悠,阿姨不骂您?我说骂呀,所以我得给她带早点回去堵她的嘴。
她哈哈大笑,说大爷您还挺会来事。
后来有一天她跟我说,健身房要调她去另一个店当主管,在河西区,离这边远了,以后早上过不来了。我说那挺好啊,升职了,恭喜你。她说好什么呀,舍不得这片湖,也舍不得您这老头。
我说你别舍不得我,大爷五十六了,又不会游泳,帮不上你啥忙。
她说大爷您帮了我大忙了。我问啥忙?她说:“我刚来这湖里游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说实话心里也发毛。后来您天天来遛弯儿,我远远看见个老头在岸边晃,心里就踏实了。您不知道,有一回我脚抽筋,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您正好从岸边过,虽然您没看见,但您那个影子映在水面上,我一下子就稳住了。”
我听了半天没说话。我哪帮了她什么忙啊,我就是在岸边走了两年步,连她什么时候抽过筋都不知道。
她调走那天早上,最后一次来湖里游泳。游完了上岸,把那个橙色浮漂摘下来递给我:“大爷,这个送您了,留个纪念。”
我说我又不游泳,要浮漂干啥?
她说您挂自行车把上,以后遛弯儿看着它,就当想起我了。
我把浮漂挂在了二八大杠的车把上,天天早上骑车去湖边,那橙色小气球在前面一颠一颠的。老伴看见问我:“你这挂的什么玩意儿?跟个气球似的。”我说游泳圈。她说你又不游泳,挂个游泳圈干啥?我说你不懂,这是个纪念品。
后来我遛弯儿走到东头芦苇荡,还是习惯性往湖面瞟一眼。湖面上空荡荡的,就几只野鸭子游来游去。
有一天早上,一个年轻小伙子在那儿游泳,自由泳,游得挺快。我站岸边看了一会儿,冲他喊了一嗓子:“小伙子!这湖底下有水草,你当心点!带跟屁虫了没有?”
他抬起头抹了把脸,冲我挥挥手:“带了!大爷您放心!”
我点点头,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自行车把上那个橙色浮漂一晃一晃的,太阳照在上面,亮堂堂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