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薄雾还没散透,巷口的菜市场已经冒起了热气。卖菜的阿婆守着一筐带露水的青菜,指尖抹过菜叶上的水珠,眉眼间是岁月磨出来的平和;穿西装的年轻人一手啃着面包,一手划着手机里的工作消息,眉头拧着,藏着对明天的担心;公园长椅上,白发老者闭着眼晒太阳,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波澜不起,只剩安稳。这一幅众生相里,谁都在找自己的幸福:阿婆盼着青菜卖个好价,换回柴米油盐的踏实;年轻人巴望升职加薪,挣一份体面,也挣旁人的一句认可;老者图的就是身子骨硬朗,离病痛远一点。
幸福这个词,千百年来一直挂在人类文明追问名单的最前面。古希腊的哲人们在雅典学园里争论“何为善好生活”,中国的古人吟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市井百姓盼的是“平安喜乐”四个字,文人墨客则一头扎进对精神自由的执念里,谁也没停下过脚步。可幸福到底是什么?是功成名就那一刻的万丈光芒?是腰缠万贯之后的肆意洒脱?或者,它就藏在平平常常的日子深处,像一杯温水?
这个问题,叔本华在《人生的智慧》里给过一种回答:“幸福的本质是减少痛苦而非追逐快乐,内在人格特质是幸福的根本来源。”一句话,把世人对幸福的大量误读剖开,直接杵到根子上。眼下人人追着“快节奏文化”跑,叔本华这套哲思倒像一股清流,慢悠悠地提醒:向外攀援得来的狂喜靠不住,幸福更像向内沉潜时的一口安宁;欲望满足后的那点欢愉转瞬就散,真正长久的是喧嚣退潮后的平和。困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为生计奔波、为名利打转、被旁人的眼光捆住的人,不妨停下来,听听叔本华怎么说,在烟火人间的琐碎与喧嚣里,找一条减少痛苦、走向幸福的路。
春雨过后,嫩芽顶破土层时要对抗顽石的阻隔;夏日暴风骤雨,繁花要承受风雨的摧残;秋深了,庭院里的梧桐叶簌簌飘落,从葱郁的碧色到枯黄的憔悴,从枝头的舒展到尘土中的蜷缩,这是草木的痛苦。自然万物皆有其困顿与挣扎:冬雪纷飞,鸟兽要抵御严寒的侵袭。痛苦,是自然循环中无法规避的环节,是生命成长的必经之路。
人类的生命历程,更是与痛苦相伴相生。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婴儿的啼哭便是对陌生世界的本能抗拒,是对生存痛苦的最初表达。
童年时,我们会因玩具的遗失而嚎啕大哭,因父母的责骂而暗自神伤;少年时,我们为学业的压力而辗转难眠,为懵懂的爱恋而心神不宁;青年时,我们要面对职场的竞争与磨砺,要承受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中年时,上有老下有小的责任压在肩头,健康的衰退、事业的瓶颈、情感的波折,无一不带来沉甸甸的痛苦;步入老年,身体的机能日渐衰退,亲友的离别接踵而至,对死亡的恐惧如影随形。
“痛苦是世界上唯一真实的东西”,叔本华这句话听着丧气,细想却戳中了生命的底细。快乐像天边划过的流星,一闪就灭,只留下短暂的光亮和一长串怅惘;痛苦倒像大地的根基,深、久、结实,烙在生命的每道褶皱里。一场狂欢的喜悦,过几天就想不真切了;一场病痛的煎熬、一次离别的伤、一段求而不得的空落,却牢牢钉在记忆里。痛感来得尖锐,反倒让人摸到了“活着”本身:尝过疼,才知道快乐是什么滋味;挣扎过,才明白安宁有多金贵。
敦煌莫高窟的壁画里,画佛陀修行的场景,路边总少不了荆棘,山间总伏着虎狼,肚里总装着饥寒。佛陀修成正果,靠的并非一路顺遂;他是一路直面痛苦,又把痛苦一处处跨过去的。这么看,痛苦未必是生命的诅咒,它更像一场试炼,一块磨刀石:意志被它磨利,灵魂被它淬硬,人在跟痛苦的角力里,一点点认清生命的真相,也一点点攒出内心的力气。
若把痛苦比作汹涌的潮汐,幸福便是潮水退去后,沙滩上那一层澄明与宁静。叔本华说得直白:幸福不过是痛苦的暂时缺席,是欲望与无聊之间一场较快节奏的交替。这话没有贬低幸福的意思,只是把幸福的底牌翻了出来:幸福并没有办法单独拎出来供着,它生在痛苦消解之后,是一种自然的结果。
我们对幸福的误会常常出在这里:把它等同于极致的快乐、无尽的财富、显赫的地位,然后豁出去追,以为攥住这些外在的东西,就攥住了永恒。现实偏偏爱唱反调。好不容易爬上曾经眼馋的职位,等着你的是更大的压力、更多的束缚;攒够了钱,保值增值的焦虑又缠了上来;赢来了旁人的追捧,就得时时刻刻端着形象,活得战战兢兢。这些所谓的“幸福”,说白了只是欲望兑现后的一阵快感,近似饮鸩止渴:欢愉一过,空落与疼痛反倒更深一层。
那么,没有痛苦、没有病痛、没有烦心事的日子,就算幸福了吗?叔本华摇头。真正的幸福,出现在这样的时刻:过度的欲望不再挟持你,无尽的思虑不再纠缠你,他人的眼光不再捆住你,心里便自然浮起一种平和与安宁。它是清晨醒来时身体的无病无痛,是午后静坐时心头的无牵无挂,是傍晚进家门时那盏灯、那一桌饭、那几个闲坐着的人,也是夜深人静时同自己说说话、把心里捋得清清爽爽的那份通透。
王维笔下的辋川别业就是这副模样: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没有尘俗的喧嚣,没有追逐的疲惫,山水清景同内心的安静正好相配。王维晚年隐居辋川,躲开官场的倾轧与名利的诱惑,把心放进了诗与画里。他的幸福与仕途通达无关,根子在内心的松绑:官场的挤压之苦放下了,名利的追逐之苦放下了,心头的执念之苦也放下了,换来的便是精神的自由与安宁。幸福这东西像月光,不耀眼,却能把生命照得温柔;不炽热,却能把心灵捂得长久。追是追不来的,它更像一份馈赠,等我们学会减少痛苦、回到本真,它才自己降临。
人生像一只钟摆,在欲望与无聊之间荡来荡去,叔本华这个比喻把世人追幸福的窘境画得入木三分。欲望没满足,疼;满足了,又闲得发慌;于是调头去追下一个欲望,一圈接着一圈,没有尽头。欲望这种东西与生俱来,它推着人类往前走,也顺手把痛苦埋进了根里。欲望适度,人会对生活保持热气,肯往上长;欲望过了头,就成了藤蔓,一圈一圈缠住心,人在追逐里慢慢就把自己弄丢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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