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日,特朗普在马尼拉四方安全对话会场边对记者表示,美国正在以从未有过的规模生产稀土,10个月内即可追上中国,“我们需要的一切,10个月内都会有”。这一表态之前,资本市场已先行反应。7月10日,美国国防部宣布以4亿美元购入MPMaterials15%的股权,该公司股价当日上涨50.62%,收于45.23美元。11月5日三季报发布后,股价为35.25美元。预期一度抬升,随后回落。市场对这一表态的真实态度,正体现在这两个数字之间的落差。
我的判断是,这一表态仅覆盖采矿环节,其后四道工序并未纳入考量。稀土包含17种元素,从矿石到磁体须经五道工序:采矿、选矿、分离、金属化、磁材。美国在采矿环节具备资源,选矿环节仅有部分产能,分离、金属化与磁材三个环节接近空白。将第一道工序的产量等同于全产业链产量,这一表述在产业层面缺乏依据。
美国地质调查局的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稀土产量27万吨,美国5万吨,相差5.4倍。5万吨系矿石折算的氧化物总量,其中相当比例为低价值的镧铈。决定磁体性能的钕镨,MP今年三季度产量1018吨,同比增长41%,创该公司历史纪录;单季一千吨对应年化四千吨。中国上年稀土永磁产量28.42万吨,占全球91.62%,按磁体中钕镨占比三成匡算,对应钕镨氧化物八万余吨。年化四千吨约为该数值的二十几分之一。以这一规模追赶八万吨,10个月不足,10年也仅完成起步阶段。
分离是无法回避的环节。17种元素化学性质接近,须通过溶剂萃取逐级分离,单条生产线需上百级萃取槽,pH值、流量与温度依赖现场调试,参数失衡即产生批量废液。中国自1970年代串级萃取理论起步,已积累五十年工艺经验。2023年12月,萃取分离工艺被列入禁止出口技术目录。美国若要重建,须自行构建完整工艺包。稀土分离厂投资以亿美元计,建设周期三至五年,环保许可周期通常更长。更严格的约束在于废渣处置。氟碳铈矿与独居石常伴生钍和铀,废渣按放射性物料管理,许可流程比工艺本身更为复杂。MountainPass上世纪曾因环保问题关停,相关记录仍保留在美国环评档案中。资本可以解决设备,无法解决社区听证。CSIS今年的报告将技术进展与产能迁移分别评估,结论是前者可观,后者有限。兰德公司2024年的评估给出100亿至150亿美元、10年的量级,这一数字与10个月并不处于同一时间尺度。
另一重约束来自元素结构。轻稀土价值偏低,11月5日氧化镧报5.75元一公斤,氧化铈报13.75元。高价值品种为镝与铽,同日氧化镝报1440元一公斤,氧化铽报6275元一公斤,分别为镧的250倍和1090倍。添加镝铽是为了使磁体在150摄氏度以上保持磁性能,电动车驱动电机、风电直驱机组与军工部件均无法替代。MP的镝铽商业化生产计划于今年第四季度启动,钐钆要到2028年上半年。中国今年1至9月氧化铽出口11吨,2024年同期63吨,下降83%;氧化镝由119吨降至38吨,下降68%。10个月内需要弥补的,正是这一结构性缺口。矿石产量可以提高,元素丰度无法改变。矿石中的元素比例由地质条件决定,提取钕镨必然副产镧铈,镧铈价格偏低,只能形成库存。中国经过数十年应用开发,已将这类副产品应用于玻璃、抛光粉与催化剂领域,摊薄了主产品成本。美国若要补足镝铽,须同时承接大量镧铈,处置费用最终反映在磁体报价上。
最后一道约束在于客户认证。MP与通用汽车2021年12月签署的协议,磁体认证至今年三季度才完成,第四季度方进入商业交付。一款磁体进入车企电机,须通过温度循环、盐雾、退磁与批次一致性验证,18至36个月为常态。产能可通过资本投入扩张,认证只能依靠时间积累。三重约束并存,10个月追平的说法难以成立。资本市场仍然先行上涨,原因在于其定价对象是合同,产量只是这一叙事的表层。
7月10日的安排,将MP从价格接受者转为价格受保护者。国防部以4亿美元优先股取得15%股权,成为最大股东;摩根大通与高盛提供10亿美元融资承诺;10X工厂1万吨磁体产能由国防部包销10年;钕镨保底价110美元一公斤。具备保底价、包销与政府股东三重条件,其收入结构已接近受监管的公用事业。
矿业股的估值依据是资源储量与价格弹性,公用事业的估值依据是现金流稳定性。估值锚发生切换,股价须重新定价。50.62%的涨幅源于这一变化,回落至35美元同样源于这一变化:10X工厂2028年底才开始调试,Independence工厂2027年对EBITDA贡献有限,GAAP净亏损仍有2070万美元。合同可以锁定价格,无法锁定产能爬坡速度。2025年7月确定110美元保底价时,MP二季度实际售价为52美元一公斤,保底价相当于市价的两倍。11月5日,国内氧化镨钕报71.1万元一吨,折合约100美元一公斤。MP四季度指引的实现价格同为100美元,叠加国防部每公斤8美元的差价补偿,合计108美元。保底价由市价的两倍,变为略高于市价。
这一价格变化由中国自身政策调整形成。2025年4月对7种中重稀土实行许可制,2025年10月公布的六项管制措施在公布一个月后暂停,今年11月9日续期至2027年1月10日,镝铽许可制持续执行。供给收紧推动价格上行,结果是美国稀土产能由依赖补贴维持运营,转为接近具备独立商业可行性。管制推升价格,客观上降低了美国财政的补贴负担。这是出口管制容易被忽略的一层代价。
我认为,本轮美国稀土重建对供给曲线的影响有限,对价格形成机制的影响更大。两套价格由此并存:一套是中国现货价,约100美元一公斤,全球民用市场大致按此水平成交;一套是美国保底价110美元,军工订单与接受补贴的产能按此结算。两套价格之间由补贴、关税与采购承诺分隔,不以成本竞争为基础。这种双轨结构具有自我强化特征。美国每增加一吨产能,即增加一份财政承诺;中国每收紧一次出口,即增加一分价格上行的理由,同时替对方分摊一分成本。双方均在强化各自的定价体系,并无并轨意图。
MP三季度财务报表可佐证这一点。收入1.477亿美元,同比增长176%;调整后EBITDA为4110万美元,转为正值;GAAP净亏损2070万美元,仍处亏损。100美元的价格可覆盖现金成本,无法覆盖折旧与产能爬坡支出。保底价须签满10年,前五年爬坡,后五年回收投资,这一期限安排本身即是对产业节奏的确认。
中国的出口数据与直觉相反。今年1至9月,稀土永磁出口48057吨,较2025年同期增长21%,较2024年同期增长12%,为2016年以来同期最高。出口均价每公斤56.6美元,上年同期47.3美元,上涨20%。对美出口4637吨,较2024年同期减少15%,排名由第二降至第三,被韩国超过。德国9455吨,增长14%;韩国5685吨,增长33%;印度2847吨,增长42%;法国2000吨,为2024年的2.1倍;捷克897吨,为2.3倍。这组数据说明,管制并未终止相关贸易,而是改变了贸易形态。原料端收紧,制成品端放量,客户结构由美国单一主导转为欧洲、韩国、印度多极分布。出口品从氧化物转向磁体,利润重心由矿山环节移至分离与磁体制造环节。
我的看法是,中国稀土的核心筹码并非27万吨的矿产量,92%的分离产能与91.62%的磁体产能才是真正的壁垒。矿石可以从澳大利亚、巴西、沙特与非洲获取,分离与磁体产能短期内无法迁移。本轮美国重建的最优结果是军工与关键型号采用国产磁体,民用领域仍需采购中国产品。两条供应链并行,分别核算,这一格局将长期持续。
因此,10个月后可能出现的结果,是产量数据更为可观,补贴清单相应延长。产量数据可以通过轻稀土规模扩张实现,镧铈同样计入稀土统计。难以突破的是镝铽、磁体与认证,这三项无法通过短期投入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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