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30日,法国颁布了一部旨在巩固图书经济的法律,其中一项条款后来落到每一位网购读者身上。
按照配套规定,从2023年10月7日起,在法国网上订购图书,订单金额不满35欧元的,配送费不得低于3欧元。
几欧元的运费看上去不起眼,可它针对的是大型电商平台长期依靠免运费吸引读者的做法,保护的则是街头那些规模不大的独立书店。
法国在这件事上一直很较真,早在1981年8月10日就通过法律实行图书统一定价,2014年又专门立法,禁止网上售书在打折的同时再叠加免费配送。
国内这几年也有类似的讨论,关停电商的呼声越来越高,不少实体店主觉得网购抢走了客流,于是拿发达国家作对比。
他们想弄明白的问题很直接,发达国家为啥不提倡电商“扩张”,国内电商的盘子却一年比一年大。
他国不关网店,只把规矩立好
2018年6月21日美国最高法院对南达科他州诉Wayfair案作出裁决,推翻了“卖家在当地没有实体存在就无需代收销售税”的旧规则。
南达科他州当时给出的标准是,远程卖家一年内对该州销售额超过10万美元,或者交易达到200笔,就得承担代收销售税的义务。
此后各州按照自己的情况陆续出台门槛,数字不尽相同,用意却基本一致,就是不让网店仅凭“人不在本地”就少交一道税。
为什么美国各州这么在意实体零售,一份学术研究给出了不少数据。
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2022年发布的工作论文显示,美国电商零售额在零售总额中的占比,从1999年的0.63%升到2021年的13.3%。
论文还提到,截至2019年底美国零售业约有1600万名雇员,零售行业每多出1个岗位,大约能带动其他行业再增加1.22个岗位。
研究人员观察了一家大型电商企业在各地布局配送中心的先后顺序,发现配送中心落地以后,当地传统零售从业人员的收入有所下降。
对把失业率当作重要指标的发达国家而言,门店背后的这份就业,政府不能不掂量。
欧洲的办法主要落在税收和平台监管上。
2021年7月1日,欧盟增值税电子商务改革方案开始实施,过去价值22欧元以下的进口小包裹免征增值税的规定被取消,同时推行一站式申报。
2024年2月17日,欧盟《数字服务法》全面适用,线上市场必须核实入驻商家身份,并及时处理违法商品。
2025年12月12日,欧盟理事会又就小额包裹关税问题作出决定,计划自2026年7月1日起,对价值不足150欧元的小包裹按商品类别征收3欧元的固定关税。
一条一条看下来,发达国家所谓不提倡电商“扩张”,指的是不让电商借着税收洼地和监管空白去抢市场,并不是要把网店一关了之。
国内体量庞大,规则同步跟进
论电商体量,中国在全球范围内都排在前列。
国家统计局2025年1月17日发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网上零售额155225亿元,比上年增长7.2%,其中实物商品网上零售额130816亿元,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26.8%。
换个算法更好理解,商品网上零售额约相当于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27%。
盘子这么大,规矩自然不能缺位。
2019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早就写明电子商务经营者应当依法办理市场主体登记,依法履行纳税义务。
平台之间的价格战,也被纳入了监管视线。
2025年5月13日和2025年7月18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两次约谈主要外卖平台企业,要求平台规范促销行为,不能把补贴压力转嫁给商户。
2025年10月15日,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正式施行,其中明确规定平台经营者不得强制或者变相强制平台内经营者按照其定价规则,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商品。
真正把线上线下拉回同一本账的,是平台涉税信息报送制度。
2025年6月20日,国务院公布《互联网平台企业涉税信息报送规定》,从公布当天开始施行。
按照要求,互联网平台企业要向税务机关报送平台内经营者和从业人员的身份信息与收入信息,2025年10月,各平台完成了首次报送。
规定也留出了空间,从事配送、运输、家政等便民劳务活动的从业人员的收入信息可以免于报送,普通人偶尔在网上卖点闲置物品,并不会因此背上负担。
这套思路和美国Wayfair案有相通之处,都是靠制度让网上和网下的经营者在税收管理上没有差别。
2026年1月1日起,《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法》正式施行,年应征增值税销售额未超过500万元的纳税人属于小规模纳税人,征收率为3%。
财政部、税务总局2023年第19号公告规定,小规模纳税人适用3%征收率的应税销售收入减按1%征收增值税,这项优惠执行到2027年12月31日。
小店账目透明,经营方式调整
制度一落地,最早有感觉的,往往是靠平台吃饭的中小餐馆。
2025年下半年,部分餐饮商家陆续收到税务部门的提醒,需要核实自己申报的增值税销售收入为何和平台报送的数据对不上。
外卖订单、团购套餐,还有顾客在平台下单后到店吃饭的消费,统统会在平台上留下记录。
对外卖收入占了大头的档口来说,平台上的流水基本就能看出一家店的经营规模。
当然,平台给出的数字也不能直接当成应税收入来算,堂食现金、退款订单、统计口径不同,都会造成两组数据有出入。
税务部门的做法是结合商家自己的申报情况逐项核实,并没有简单按平台流水直接算税。
有些商家觉得压力大,主要卡在500万元这条线上。
一旦年销售额超过500万元,餐饮服务就要按一般纳税人6%的税率计税,不过一般纳税人可以抵扣进项税额,实际税负不能拿6%减去1%来粗略估算。
而依法纳税本来就是每个经营者都要承担的义务,开网店的如此,开门店的同样如此。
有的餐馆开始减少团购套餐,有的只在淡季上架优惠,也有的在客流稳定时少做线上促销。
可对于线上客源占比高的店来说,团购说停就停也不现实,营业额很可能跟着往下掉,到底留多少套餐,还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过去个别商家自己掏钱买套餐、自己核销,用来刷高显示销量,这些虚假交易同样会进入平台记录,如今再这样操作,风险可就大多了。
美食城里的小档口,碰到的麻烦更多一些。
不少美食城由一个经营主体统一管理,多个档口分开经营,一些档口一直没有单独的营业执照。
平台收入集中记在同一个主体名下,汇总起来的金额往往远远超过单个档口的真实营业额,部分经营者因此着手申请独立的营业执照。
但档口面积小、拿不出独立的经营地址,这些现实条件让办证并不顺利,也有档口最后选择了停业。
食材票据又是一道坎。
餐饮经营者除增值税外,还涉及企业所得税或个人所得税,成本费用能不能依法在税前扣除,直接关系到最后交多少税。
很多小馆子多年来都在农贸市场或者小商贩那里进货,对方开票并不方便,平时不觉得,等到整理账目的时候问题就冒出来了。
有的老板转向能开规范票据的餐饮供应链平台,也有的请了代理记账机构,可对本来就利润不高的小档口来说,多出来的这笔费用同样得精打细算。
所以,回头再看关停电商的说法,就会发现它和发达国家的做法其实对不上。
法国给图书配送费设下限,美国各州依据Wayfair案向远程卖家征收销售税,欧盟一步步收紧小包裹的税收优惠,都是在给电商定规矩,没有哪个国家把电商关掉。
国内从2019年施行电子商务法,到2025年出台平台涉税信息报送规定、施行新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再到2026年1月1日增值税法开始实施,走的同样是规范发展的路子。
实体店经营难,原因也不只电商一个,租金、人工、消费习惯的改变,都在影响门店的收支。
对小微商户来说,在依法合规的前提下把管理成本控制住,已经和菜品、价格、客流一样,成了每天都得琢磨的事。
网店不必关停,门店也不该被冷落,规则统一、账目透明,两种经营方式才能各自找到立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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