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市一男生昨晚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年仅20岁,令人惋惜

周秀兰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男人老陈从床上坐起来,看她拿着手机的手在抖,问了一声“谁”。她没回答,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分多钟,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志鹏没了。”她跟老陈说。

老陈没反应过来。“什么叫没了?”

“医院的。说是昨晚,心梗。抢救了一个多钟头,没救过来。”

老陈坐在床上,两只脚耷拉在床沿底下,没穿拖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前天他不是还打电话说国庆回来吗?”

“嗯。说抢到票了。从珠海到梅州,高铁四个小时。”

两口子连夜叫了辆顺风车从梅州往珠海赶。六个多小时的路,周秀兰坐在后排没合眼,老陈坐在副驾,司机放了一路导航语音,他也没听进去。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珠海,拱北医院住院部后头那栋楼,太平间在地下室。护士领他们进去,拉开一个抽屉,白布底下露出陈志鹏的脸。

他瘦了不少。上回过年回家的时候还圆脸,这会儿下巴尖了。穿的是医院给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被剃了一块,是抢救的时候贴电极片刮的。周秀兰站在那儿看了半天,伸手摸了一下他额头,凉的。她把白布往下拉了拉,看他胸口,又拉回去了。

“他是不是瘦了?”她问老陈。

老陈没说话。他站在后面,背着手,盯着儿子看。看了大概两分钟,转身出去了。周秀兰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发紧:“喂,二妹,志鹏没了……你别问那么多了,你帮我去咱妈那儿看看,先别跟她说,我明天回去再讲。”

周秀兰在太平间又站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有个小姑娘靠着墙哭,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手里攥着一束蔫了的向日葵。护士说那是他女朋友,姓林,在中山那边读大三。

周秀兰走过去。小姑娘看见她,喊了一声“阿姨”,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是小林?”

“嗯。”

“志鹏跟我提过你。”

“阿姨,前天晚上他说胸口闷,我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歇歇就好。他老是说没事,什么都说没事。”小林拿袖子擦脸,“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一条项链,说自己吃食堂就行了。我上回过来看他,他桌上全是泡面盒子。”

周秀兰听着,没说话。

陈志鹏在珠海一家做智能门锁的厂子里当质检员,大专毕业就去了,干了两年。一个月到手五千多,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八百块。周秀兰跟老陈在梅州老家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但也没让他往家里寄过钱。他每个月自己存两千,说攒着以后学个数控编程,报个班,出来工资能翻倍。这个话他说了快一年了,班一直没报。

周秀兰跟老陈去他租的房子收拾东西。城中村握手楼,五楼没电梯,楼道里一股油烟味。开门进去,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布衣柜,窗台上搁着半箱红牛。桌上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一个编程课的报名页面,学费六千八,底下有个按钮写着“立即支付”。页面停留在这个界面已经好几天了。

老陈把电脑合上了。

抽屉里翻出来一个本子,记账用的。周秀兰翻开看,每一笔都写得清楚:早餐包子两块,午饭食堂十二,晚饭泡面四块五,房租八百,水电六十。有一条写着“给妈买膏药 三十八”,还有一条“小林生日 礼物三百二”。底下用红笔划了一道线,写着“下月目标:存两千五”。旁边打了个问号。

老陈翻到本子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国庆回去给爸妈买个按摩椅,网上看了,八百多,分期六期免息。问问他们要不要。”后面又补了一句:“算了,先不买,等学完课换个工作再说。”

老陈把本子合上,搁在桌上,走到窗台跟前把那半箱红牛拎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周秀兰看见了,没吭声。

小林后来又来了,带着她爸妈。小林她妈在走廊里跟周秀兰说:“两个孩子处了快一年了,我跟他爸本来不太同意,嫌他条件一般。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孩子人挺好的,来过家里两回,抢着干活,嘴也甜。”

周秀兰说:“他从小就这样,嘴甜,不跟我顶嘴。”

小林在旁边插了一句:“阿姨,他上个月跟我说想攒钱在珠海买个二手小房子,付个首付,让我毕业了别回中山,留在珠海。他说珠海空气好,靠海,以后有了孩子可以天天去海边玩。”

周秀兰没接话。她想起陈志鹏小时候在梅江边玩水,她拿竹条抽他屁股,他一边跑一边喊“妈我再也不敢了”,第二天又偷偷去。后来上了初中就不去了,天天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上学,风里来雨里去,也没跟她叫过苦。

厂里来了两个人,一个管人事的大姐,一个车间主任。大姐拿了个信封,说厂里给了两万块慰问金,还问周秀兰有没有什么困难。周秀兰说没有,谢谢你们照顾志鹏。车间主任在旁边站着,搓了半天手,说了句:“志鹏这孩子干活细致,上个月还提了个质检流程的改进建议,我们正准备给他报个优秀员工。名单还没公布,人就没了。”

周秀兰问他:“他平时在厂里累不累?”

主任想了想说:“累倒不算太累,就是他自己太拼。有时候周末也跑来加班,我们劝他歇歇,他说多挣点加班费。他那个岗位本来不用加那么多班。”

周秀兰听完没再问。

出殡那天珠海下了场小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殡仪馆在郊区,来了不少人。厂里同事站了一排,小林带着她爸妈站一边,梅州老家来了几个亲戚。小林把那条项链带来了,银的,链子细细的,坠子是个小鲸鱼。她把它搁在陈志鹏手边,说:“你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我还没戴热乎呢。”

周秀兰把儿子记账那个本子烧了。老陈说留着吧。她说烧了,让他带走吧。她蹲在焚化炉前面的水泥地上,一页一页撕,撕到“给妈买膏药”那页停了一下,还是撕了扔进去。

火灭了之后,老陈拿了个小扫帚把灰扫进一个盒子里。周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老陈说:“回家吧。小卖部关了好几天了,你二妹帮着看了几天,她也有自己的事。”

老陈说好。两口子拎着盒子坐高铁回了梅州。到家晚上八点多,把盒子搁在堂屋供桌上,点了三炷香。周秀兰去厨房下了两碗面,端出来一碗搁在供桌上,一碗给老陈。

吃完面她给小林发了一条微信:闺女,有空来梅州玩。家里有地方住。

小林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一串流泪的表情。

周秀兰把手机放下,去把陈志鹏房间的窗户打开了。国庆他不回来了,但房间得通通风。床单是该洗了,上回他走的时候换下来的那套还搁在柜子里。她翻出来丢进洗衣机,倒了两盖子洗衣液,摁了启动键。洗衣机转起来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听着轰隆轰隆的响声,忽然想起来,儿子上回走之前跟她说“妈,我下回回来给你买个按摩椅,你那个腰别老贴着膏药”。

她当时说别买了,浪费那钱。他说不贵,八百多,分期就行。

八百多。分期六期免息。

周秀兰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洗衣机还在转,里头的水花翻上来又翻下去。她站起来去阳台把晾衣架擦了一遍,等会儿洗好了好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