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卢建明,今年四十六岁,广东梅州人,在深圳龙华开了十一年小超市,就在民治大道边上一条小巷口,门面不到三十平,卖饮料、烟、槟榔、塑料袋装的洗衣液,还有一冰柜的雪糕。铺子对面是一栋七层的商厦,上面三层是KTV,名字叫“夜色星辰”,灯牌是紫红色的,晚上七点亮,凌晨两点熄。她第一次来我店里,是二〇二三年四月,买一瓶冰红茶和两个包子。
那天她穿的是一双白色平底鞋,上身是黑色短袖工作服,胸口别着一个名牌,写着“小满”。头发扎在脑后,用一根黑皮筋,扎得很紧。她付钱的时候手是湿的,可能是刚洗过杯子。我把找的零钱递给她,她说谢谢,声音很小。
后来她几乎每天来,一般是晚上八点半左右,我们那条巷子的灯最亮的时候。她来买一瓶水,偶尔买一包饼干。次数多了就熟了,我知道她叫王小满,湖南邵阳人,二十二岁。
她跟我说底薪三千五,加酒水提成和客人给的小费,一个月忙的时候能拿到八千多,淡的时候六千出头。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天气。
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来深圳。
她说,家里要用钱。
我说,多少。
她说,我爸在县医院住着,肾病,一个星期透析三回。我妈身体也不好。我弟在读高二。
我说,那你以前干什么。
她说,在县里一家奶茶店,一个月两千八。后来同村的一个姐姐说深圳挣钱快,我就来了。
我问,来了多久。
她说,一年零四个月。
她讲得很实,一句废话都没有。我做了十一年生意,见的人多,能听出谁在说真话。
真正让我记住这个姑娘的,是二〇二三年七月的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在店里理货,她跑进来,头发散了,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到耳根。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摔了一跤。
我说,你脸上那是摔的?
她没说话,去冰柜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
我说,小满,你要不要坐一下。
她就在我店门口那张塑料凳上坐下了。那条巷子里有风,吹得广告布哗哗响。
她说,卢老板,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坐十分钟。
我说,坐吧,坐到天亮也行。
她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开口了。
她说,今天包房里有五个男的,喝多了,让我陪唱歌。我说我不会唱,他们说不会唱就喝酒。我说我上班不喝酒。其中一个就把杯子往桌上一砸。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他就推了我一下,我撞到墙上。
我说,你们经理不管?
她说,经理来了,说这单算我的。
我说,算什么?
她说,说我态度不好,客人投诉,扣两百。
我听完,一时没接上话。
她转头看我,说,卢老板,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说,不是。
她说,我那时候就站在那儿,我想,我要是还手,我这份工作就没了,我爸下个月的钱就没了。
她说到这儿,眼睛红了一下,没掉眼泪。
我心里那会儿想的是另一件事:她二十二岁。
我女儿今年二十岁,在广州读大二,微信里跟我说话还很娇气,动不动发个表情包。而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坐在我店门口的塑料凳上,算的是她爸的透析费和弟弟的学费。
同一片天底下,二十二岁不是一个东西。
从那天起,我店里多了一个习惯:她来,我给她留个座。有时候是那张塑料凳,有时候是我从里面搬出来的一把旧折叠椅。她坐二十分钟,或者半个钟头,喝一瓶水,然后起来走。
她跟我讲的事,我一点一点拼出来。
她住的地方,在KTV后面那一片城中村,叫樟坑三区。四个人合租一个单间,上下铺,她睡下铺。房租一个月一千二,她出六百,另外六百是跟一个同事合住的那张下铺——两人挤一张床,一个人上白班,一个人上夜班,很少同时在一张床上。
她每天晚上七点半上班,到凌晨两点,中间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有时候客人不走,她要待到三点、四点。她说,最长的一次是到早上六点,客人在里面打牌,她在门口站着,站着站着天就亮了。
她一个月休息四天,休息的日子,她睡觉。
她手机里有一个小记账软件,我见过她算过。工资八千二,房租六百,吃饭一千二,坐地铁和公交一百六,给家里四千五,剩下的一千七存着。她存钱的方式很土,去银行柜台,每次存一千,存完把存单塞进一个铁盒里。
她说,卢老板,我不办卡,卡上的钱容易花。存单放盒子里,我得打开盒子才拿得到。
她还有一个习惯,睡觉前要看一会儿手机里的一张照片。是她弟的,穿校服站在学校门口,比了个手势,笑得很开。她说,我弟成绩好,班里前五。
我问,你弟知道你干这个吗。
她愣了一下,说,不知道。我跟家里说我在商场卖化妆品。
我说,那你妈不问你为什么不视频?
她说,我说店里不让玩手机。
我没有再往下问。
有一次下雨,她在店里躲雨,我们聊得长了一点。
她问我,卢老板,你开这个店多少年了。
我说,十一年。
她说,那你说,一个人要在深圳熬多久,算熬出头。
我说,这个不好说。我十一年了,还在卖水。
她笑了,笑得挺好看,眼睛弯起来。
她说,那我是不是完了。
我说,你自己觉得呢。
她说,我不知道。我有时候晚上站在包房门口,听里面唱歌,唱得那么开心,我就想,他们怎么那么开心。
我说,那你开心吗。
她说,我没什么开心的事。我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开心十分钟,把钱数一遍,然后就不开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雨下得正大,屋檐底下淌着一条水。我看着她,心里有个念头:这个姑娘,比我见过的很多人心里都清楚。
那年九月,她给我讲了一件我到现在还记得的事。
她们店里有一个人,姓吴,四十多岁,东莞人,做建材生意的,一个月来两三回,每回都要她那个包房。这人从不动手,也不喝醉,每次来点一壶茶,坐着,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几个人。
有一次,他走的时候,给王小满留了一张名片,说,小姑娘,你这么年轻,在这地方不是长久之计。我公司缺人,做前台,四千五,双休,你要不要考虑。
她把名片拿给我看。
我说,你怎么想。
她说,我不知道。他说得挺好,但是我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卢老板,我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我知道有些人说的话不能信。他说得越好听,我越怕。
我说,那你可以去看看。他不给你工资,你就走。
她想了几天。后来跟我说,她没去。
我问,为什么。
她说,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让我去他公司,说在长安,我问他能不能先去看看环境,他说,你先过来,我们慢慢谈。我就挂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很佩服她。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在那种地方做了快两年,还能保住这一根弦,不容易。
到了十一月,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她来买水,站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没说话。
我问,怎么了。
她说,卢老板,我爸的病重了。医院说要换方案,要准备钱。
我说,多少。
她说,先要十万。
我说,十万。
她说,对。我存了三年了,攒了四万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水在手里,凉。
她说,卢老板,我是不是得想别的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她说,我认识一个人,在另一个场子做,她说她一个月能挣三万。
我没接话。
她说,她跟我说,小满,你这个性子,在这里做不出来,你要么换地方,要么别干了。
我把手里的水放下,看着她。
我说,小满,你听我说一句话。
她说,你说。
我说,你要是为了这个十万块,把自己搭进去,那你以后要还的,就不是十万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那我怎么办,我爸等着。
我说,我不知道你怎么办。但是我知道,有些钱,你挣到手,你这辈子都翻不过来。
那天晚上她走了,走的时候没说话。
我在店里坐到凌晨一点。我在想,我这个人凭什么跟她说这个。她爸躺在医院里,我在这儿说“翻不过来”。我有什么资格。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有资格,我是看见了。
我在这个巷口站了十一年,我见过太多晚上九点来买烟的女孩,也见过过了三年还在同一个位置买烟的女孩。有些人身上会慢慢变一样东西,一开始说不上来,就是那个眼神,慢慢地不躲了,也不看了。
我不想看见她的眼神变成那样。
那以后有半个月,她没来。
我心里有点慌。我甚至去对面那栋楼下站过一回,抬头看三层的灯。灯亮着,紫红色的,不知道她在不在里面。
第十六天,她来了。
穿的是黑色短袖,扎着头发,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她说,卢老板,我换班了。我现在做白班。
我说,白班?
她说,对。店里有白班,做清洁和准备,一个月三千八,没有小费没有提成。
我说,那你爸的钱怎么办。
她说,我跟医院问了,能不能分期,医院说可以走一部分。我弟也说了,他明年高考完就去打暑假工。我妈把家里的两头猪卖了。
她说,还差六万。
我说,那六万怎么弄。
她说,我算过了。我白班三千八,晚上我去附近一个便利店做四个小时理货,一个小时二十块,一个月能挣两千四。加起来六千二,我吃饭省到八百,房租六百,能给家里四千八。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说,卢老板,四千八一个月,我一年能给家里五万七。加上我原来的四万二,我一年半就能凑够。
我听着,一时没说话。
她说,我算了三遍。
我说,你这三遍,算得很清楚。
她说,我以前觉得我聪明,能走点近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这种人家,没有近路。走近路的人,都是拿别的东西换的。
那天我给她拿了两个面包,说不用给钱。
她说,卢老板,我不能白要你的。
我说,那就记账,等你有钱了再给。
她说,行,那你写一下。
我在一个本子上写: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十九日,面包两个,六元。
她看了一眼,说,卢老板你这字真难看。
我说,我小学没毕业。
她笑了。
白班上了三个月,她瘦了。原来脸上还有点肉,后来下巴尖了。她每天下午两点到十点上班,十点半去便利店,凌晨两点半回樟坑,睡觉,睡到十一点,起来做饭,一点出门。
有一次我问她,累不累。
她说,累。但是累得踏实。
她说,卢老板,我原来在那个包房里站着,客人唱歌,我陪着笑,笑得脸疼。现在我扫完地,拖完地,把杯子一只一只擦干净,我坐下来歇一会儿,我觉得我这一个小时是我自己的。
我说,那就好。
今年三月,她给我看她的存单,一共九张,加起来五万八。
她说,卢老板,我算错了,实际比算的快。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过年那阵,店里忙,老板给我加了班,春节三天是三倍工资。我没回家,我留下来守店,老板挺高兴。
我说,那你家里呢。
她说,我妈来看我了,来了三天。我带她去看了海,在大梅沙。她坐那儿看了半个钟头,说深圳的海跟电视上一样。
我说,她问你在这边干什么了吗。
她说,问了。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我白天在KTV做保洁。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她说,我妈说,那挺好,白天干,白天干净。
我们俩都笑了。
现在她还在做。她爸的病情稳定住了,一个月去三回医院,医生说先这么维持。她弟今年高考,考了五百七十多,报的是长沙的一个学校。她跟我说的时候,很激动,声音都高了。
她说,卢老板,我弟考上了。
我说,好啊。
她说,我跟他说了,学费我出,生活费他自己挣。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我还没想。
我说,你今年二十三了吧,你不想想自己。
她说,我先把这六万还上。
我说,还上之后呢。
她想了想,说,我想去考一个证。我打听过,做育婴师、做月嫂,考证不难,考上了在深圳一个月能拿一万二,还能住人家家里不用交房租。
我那天听完,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说,小满,你这个想法对。你得有一门手艺,手艺人不用求人。
她说,卢老板,我以前觉得我这种人,就是命定在那种地方。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说,你怎么想的。
她说,我想的是,我肯定要熬几年。但这几年我想知道我在往哪儿熬。
她走的时候,我喊住她。
我说,小满。
她回头。
我说,那个面包钱,你还没给。
她笑了,从兜里掏了六个硬币,放在柜台上。
她说,卢老板,我记着这个账。
现在她还是每天下午来买一瓶水。有时候买一个面包。她的工作服换了,是便利店那一身,蓝色的,上面印着字。她的头发还是扎着,那根黑皮筋。
我们这个巷口,晚上还是很吵。对面三楼的灯还亮着,紫红色的,从晚上七点亮到凌晨两点。有车停在那儿,有男男女女下来,往里面走。
我有时候站在店门口抽烟,抬头看那栋楼,看一会儿,把烟摁灭。
我知道这个城市里有很多王小满。她们从湖南、从江西、从贵州、从广东的乡下坐车过来,背着包,进各种各样的门。有的人三年后还在里面,有的人出来了。出来的人,手里通常没有钱,但是有一个方向。
我不算见过多少世面。我就是一个卖水的,十一年,我看过这条巷子里的人来人往。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站在客人面前被推了一下,还能自己算清楚四千八一个月要还几年,这种事,比她一个月能挣八千块,值钱多了。
今天下午她来买水,问我,卢老板,你今年过年回不回梅州。
我说,回,我想回去看看老屋。
她说,那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我说,干什么。
她说,我给你买点东西带回去。
我说,你自己省着。
她说,买两斤糖,花不了多少。
我说,行。
她把水钱放在柜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硬币在上面,纸币在下面。她转身走出去,走进巷子,蓝衣服在下午的光里淡了一点。
我把那几块钱收进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小本子,是记她面包钱的。那一页还在。六元,划掉了,边上有她写的两个字:已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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