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外的雨下得很大。我从车上下来,黑伞撑开,还是被斜雨打湿了半边肩膀。

门口拦着人。何家的,许家的,还有几个我该叫叔伯的人。

“阿琼,你不能进去。”说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手却拦得很硬,“你是何家的长女,是许家的少奶奶。你去给一个……给陈先生扶灵,何家的面子往哪放?许家的尊严往哪放?”

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滑稽。二十多年了,我每次出现在镜头前,他们都要检查我的头发、我的裙子、我笑的弧度。今天他们还在检查。

“今天我不要面子。”我说。

我推开那只手,走了进去。

棺木停在大厅里。那里躺着陈百强。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没按何家的规矩做事。后来报纸登了很多照片,我穿着黑衣服,扶着他的灵柩,雨从黑色的伞沿往下淌。

有人说我疯了,有人说我重情,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叫何超琼的人,从那天起就不在了。

他们说我出生那年,父亲拿下了澳门博彩业的专营权。我呱呱坠地,家里生意开张,两件事撞在一起,“福星”两个字就扣在了我头上。

我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是在饭桌上。父亲心情好,摸着我的头说:“阿琼是我们家的福星。”

那时候我还小,觉得这是夸我。后来我才知道,这两个字是一张网。

我是二房的长女。母亲很漂亮,也很安静,但她在何家的处境,我从懂事起就看明白了。我们这一房,没有任性的资格。我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次考试的分数,都关乎母亲的尊严,关乎我们在家族里的风浪。

母亲给我梳头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

她梳得很慢,一下一下,把我的头发抿得整整齐齐。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她,比我紧张。

所以我考最好的学校,学父亲让我学的市场学,学国际管理。我在国外的宿舍里收到家里的电话,母亲第一句总是问成绩,第二句才问我吃没吃饭。

我以为把每一件事做到最好,就能换来一点自由。我以为成绩单上的数字能让父亲松口,让我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后来证明,我错了。

我第一次见Danny是在一个聚会上。他坐在钢琴前,没看谱,手指在琴键上走得很轻。唱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台下,那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跟那个场合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个圈子里,人人都在算,人人都在看谁坐主位、谁敬谁酒。他不算。他唱完就下来,端着一杯水,站在角落里。

后来我们熟了。他给我写歌。有些歌他写出来,先弹给我听,弹完问我,好不好听。我说好听。他就笑,说那就是给你的。

那些歌后来满大街都在放,没人知道他在写谁。我也不能让人知道。何家的长女,不能跟一个歌手有太多牵扯。这是规矩。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何超琼,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孩,下班的时候下雨,有个人撑着一把旧伞在路灯下等我,笨手笨脚地把伞往我这边斜,那样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过很多次,一次也没过上。

后来父亲给我定了婚事。许家。

婚纱是定做的,很重,裙摆拖出去很长。化妆师给我上妆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像在看另一个人。镜子里的人很漂亮,笑得很标准,像一张印好的请柬。

婚礼上很多人,闪光灯一直没停。我挽着父亲的手走进去,听见有人小声说:“何家嫁女儿,真是世纪婚礼。”

我脸上在笑。我的魂不在这里。那天之前,我就已经碎过一次了。

我不喜欢许家吗?不是。是那场婚礼里,没有一寸地方是我自己选的。婚纱的颜色、宾客的名单、站的位置、笑的弧度,都是安排好的。我是何家的一件展品,在那天被擦得最亮,摆出来给人看。

婚后我住在许家。房子很大,走廊很长,我常常一个人从这头走到那头,听自己的鞋跟敲在地板上。

Danny走的那天,香港在下雨。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一个饭局上。有人放下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手里的杯子没拿稳,茶水洒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我没有哭。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哭过。

后面的事情,开头已经说了。他们不让我去灵堂,我还是去了。他们说不合规矩,我说今天没有规矩。我扶着他的灵柩走完那段路,雨很大,我浑身都湿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由着自己的性子。

那之后,我把所有东西都收了起来。

既然何家需要一个能撑事的人,我就做那个人。我接手信德,重组航运,后来投资美高梅。三十多岁的时候,我手里过的钱已经不是数字,是账本上的一行一行。

有一次谈判谈到半夜,对方拍了桌子,我没动,把合同推回去,说这个数,签就签。第二天他们签了。

男人能做的,我做得更好。别人不敢冒的风险,我来冒。他们开始叫我濠江商界的传奇人物,叫我“濠江才女”,我的名字上了福布斯。

父亲很满意。有一次在家族聚会上,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拍我的肩膀,说:“阿琼,你真是我们何家的福星。”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我也在笑。

我听见“福星”两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饭桌,想起母亲给我梳头的手,想起那个下雨的晚上我撑着黑伞走进灵堂。

福星。原来这两个字,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

二十年过去了。时间快得不像话。快到父亲也走了。快到我已经成了别人嘴里“不可撼动的大家姐”。

家族的荣耀还在继续,我的名字还被人津津乐道。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镜子里这个人,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就已经把最里面的一块留在了灵堂里。

我站在财富的顶端。顶上的风很大,吹得人冷。

我用半辈子还了父亲的生养之恩,用另外半辈子扛起何家的生意、何家的面子、何家几万人的饭碗。我对得起我的姓氏,对得起“福星”这两个字。

唯独对不起我自己。

有时候深夜回到那间大房子,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我会站在窗边,看外面的灯火,想一件很小的事:如果那天没有下雨,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下班有人接,回家有盏灯亮着——

我不贪心。我就想过一次那样的日子。

如果有下辈子,别再叫我福星了。

让我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能为自己活一次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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