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水槽边洗碗,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说了一句:“要不,你离了跟我过吧。”

她没停手,把碗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才回头看他:“老陈,你坐下,我跟你说句实话。”

“玩玩可以,结婚不可以。这话我只说一遍。你要是觉得行,咱俩就这么处着。你要是奔着娶我来的,那今天这顿饭就是最后一顿。”

他四十六,她四十。他在城南开装修公司,离异四年,孩子跟前妻;她在城北药店当店长,老公跑长途,一趟出去半个月。

两人是去年秋天认识的。她家老房子翻新卫生间,前头两个包工干了三天没干明白,她自己上网找到他的公司。他到现场时,她正蹲在卫生间门口拿卷尺量瓷砖,一边量一边在纸上算。他说你是行家啊,她抬头看他一眼:“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总不能让人糊弄了。”

就是那一眼把我看住了。工程八天,他盯了六天。收尾那天她留他吃饭,四个菜,饭桌上就他们俩。

快过年时她答应跟他吃顿饭,饭后在商场走了一圈,走到消防通道那儿,她忽然交了底:她跟老公凑合过,他在外头有没有人她不问,她在家也不能让他丢人。要处,就三条——

  • 不打听她家里的事;
  • 她老公回来时她出不来,别闹;
  • 自己把持住,别捅到明面上。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时候他觉得,能跟这么个人多待一会儿,怎么都行。

可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那关过不去。有一回她老公在家待了一个礼拜,她消息回得慢,也不接电话。他憋到第五天,开车到她药店门口,在下班必经的路上等着。

她把他拉到旁边巷子里,压着嗓子说:“你答应我什么来着?他在家呢,你跑过来,万一熟人看见传到他那耳朵里,你是想让我死得快是不是?”

他说:“你就那么怕他?”

她眼睛红了:“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我闺女抬不起头。”她说他跑车挣的钱每月只转三千,家里房贷、孩子补课费大头都是她在贴;他回来那几天在外头喝酒打牌,她连问都不敢问,一问就是“我在外头卖命挣钱,回来你还给我脸色看”。“我图的就是一个‘家没散’的名声。”

她掏出超市小票,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塞给他:“你要真想找人正经过日子,找个单身的。我不配。”那张小票他一直夹在车里的行驶证里。

那次之后他收敛了不少,可越不让想越要想,开始找茬。有一回她来他这儿叠工装,他问:“你一个人守着那套房子,图什么?”

她停了一下:“你问的这个话,就是在为难我。我跟你讲过的,我不会离婚。”她给他算:真离了,得带闺女搬出去租房,药店这点工资够干什么;房本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孩子上学就在小区对面。“我把这些扔了跟你从零开始?”

他说他可以管。她笑了一下:“你连你自己的儿子一个月见两回都做不到,你跟我说管我闺女?”这话把他堵得死死的,他承认她说的是实话。

过完年,她老公不知从哪儿听了一耳朵闲话,回来在家摔了个杯子。她打电话来,语速很快:“这半个月别联系我。”他问要不要过去,她说:“你来就是火上浇油。”

那半个月他天天睡不着,半夜翻她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他去药店门口转了好几回,看见她穿白大褂在里面给顾客量血压,就在马路对面站一会儿再走。

半个月后她约他在河边公园见面,脸瘦了一圈,第一句是:“他在外头也有人了。”那女的在乌鲁木齐那边,跑车的圈子里都知道;他回来摔杯子,是怕她先闹。

他说那正好,你提离婚。她抬手打断:“他跟我摊牌了,说外面的就是玩玩,家他不会散。他每个月再加两千,让我别闹。我答应他了。”

她算过账:房子首付是他家出的,跑车的哪个不背车贷,离了婚分一半债,还得自己养闺女。“他现在给我加到五千,房贷他还着,孩子费用他管大头。我闹什么?”

他说:“那你跟他是过日子还是做买卖?”她说:“四十岁的女人,过日子就是做买卖。我跟他现在就是搭伙把闺女供出来。”

那天风大,她把帽子戴上,说了最后一段话:“你要说你不嫌弃我,你要说你养我。老陈,你人不错,可你的不错养不起我这份实在。”她问他公司发完工资剩多少,儿子将来结婚拿什么出,前妻那边还有没有牵扯。“这些你都没想明白,你就敢跟我说‘跟我过’。”

“我跟你,就这一阵。你愿意就处,不愿意就算。我四十了,能碰上你,我不亏。但我这辈子不会再为哪个男人押上全部家当。头一回押给老公,赔了个底儿掉。第二回押给你,我押不起。”

后来两人还处着,味道却变了。她来他这儿会顺手把脏衣服洗了,走之前把冰箱里过期的调料扔掉。他看着她在屋里转,心里有东西堵着,说不上是喜欢还是不甘心。

有天晚上她做饭,他喝了点酒,从背后抱住她:“赵玉芬,我要是现在多挣点,把公司弄大点,你离不离?”

她关了火,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捧着他的脸说,她前头还有一个,比他年纪大、比他有钱,处了半年,那人最后没离成,只说“再等等”。“我等了,等来的是一肚子气。我不等任何人,你也别让我等。”她说你想见面咱就见,你有事忙你的,哪天碰上合适的说一声,她自动走人。

他说行。其实他心里想说的是不行,可他知道,说不行,她就真走了。

今年五一,她闺女回来,她在朋友圈发了张三菜一汤、三双筷子的照片,配文“某人出车回来,凑合吃一口”,她老公在照片边上露了半条胳膊。他点了个赞。晚上她发消息:“老陈,谢谢你。”他问谢什么,她说:“谢你没闹。”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出门在小区门口抽了根烟。回去后把“赵玉芬”三个字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最后发过去:“明天我过来,你把那个水龙头再给我调调,上次没弄好。”

她回了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