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五十七,上海人,住浦东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存款九百八十万,没结过婚,没孩子,养了只橘猫叫招财。

他每天六点半起床,先给招财添粮,再给自己煮一壶手冲咖啡。去小区门口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回来坐阳台上边吃边看新闻。八点半出门遛弯,沿世纪公园走一圈,碰见熟人就聊两句,碰不见就自己听书。

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有时去棋牌室打牌,有时在家看股票。晚饭认真做两个菜,吃完刷碗、洗澡、看会儿剧,十点半准时睡觉。

听起来挺自在。可老周的老母亲不这么想。

老太太今年八十二,住浦西老房子里,每周跟老周通一次电话。内容都差不多:“你这个号头又没寻着合适的?我跟你讲,你再不抓紧,以后老了没人照顾你,钞票再多有啥用?”

老周每次都说“晓得了晓得了”,挂了电话该干嘛干嘛。

其实老周年轻时谈过几个对象。头一个是厂里的同事,谈了两年,到谈婚论嫁那步,女方家里嫌他没房子,吹了。第二个是朋友介绍的,处了一年多,女方想让他把工资卡交出来管,他不肯,散了。

第三个是四十岁那年认识的,离异带个闺女。老周挺上心,给人家闺女辅导功课、接送上下学,处了三年,最后女方前夫回来求复婚,那女的二话没说带着闺女走了。

从那以后老周就没再认真找过。他嘴上说“没意思”,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去年冬天老周感冒转肺炎,在仁济住了十天院。同病房住了三个老头,个个有儿有女来送饭。就老周,一日三餐全靠医院食堂,没人来看他。护士问他家属呢,他说“我就是家属”。

出院那天他自己叫了个车回家,进门招财跑过来蹭他腿,他蹲下去摸了两把,猫毛糊了一手。

那之后老周变了点。以前棋牌室打完牌各回各家,现在他打完牌还拉着人唠嗑,有时候拉人去吃夜宵。他请客次数明显多了,老牌友说他“大方了”,他只笑不接话。

今年开春,老周把老母亲从浦西接过来住了一阵。老太太来了以后天天念叨他,嫌他冰箱里菜不新鲜,嫌他沙发套半年没洗,嫌他养猫掉毛。老周一句没顶,老太太让干啥他干啥。

住了半个月老太太要回去。临走头天晚上,她坐沙发上看着老周给招财梳毛,突然说了句:“你一个人,到底行不行?”

老周说:“行,咋不行。您看我冰箱里菜不新鲜,可我天天去菜场买,吃多少买多少,不浪费。沙发套半年没洗是我不对,回头就洗。猫掉毛我天天梳,屋里也不见得多脏。我一个人过了这些年,没饿着没冻着,没给社会添乱。”

老太太看了他半天,说:“那你要不要找个伴儿?”

老周说:“碰着合适的就找,碰不着就拉倒。妈,您别操这心了。”

老太太走那天,老周送她到楼下,叫了辆车。上车前她回头说了句:“你那九百万,别光搁银行里。拿点出来,请人吃吃饭,出去走走。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周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拐出小区大门,半天没动。

上个月棋牌室新来了个老太太,姓沈,五十四岁,退休教师,老伴前年走了,闺女在苏州成家了。沈老师爱打牌,牌技一般,但脾气好,输了就笑。老周坐她对面打了几回,觉得这人不错。

有一回打完牌下雨,老周带了伞,沈老师没带。老周说“我送您到车站”,沈老师说“不用不用”。老周还是送了。到了车站沈老师说谢谢,老周说不谢,顺路。

后来就老顺路了。打完牌老周都送她到车站,有时候还多走两步。棋牌室老李起哄:“老周你不对劲啊。”老周瞪他一眼:“人家没带伞,我送送咋了。”

上礼拜老周请沈老师吃了顿饭,就在小区门口的小馆子,点了三个菜一个汤。沈老师说你太客气了,老周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俩人能多点俩菜”。

吃完饭俩人沿着世纪公园走了半圈,聊了聊各自家里的事。沈老师说闺女催她找伴儿,她说“我一个人挺好”。老周说“我也这么觉着,但有时候一个人吃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够,挺难弄”。

沈老师笑了,说:“你这话实在。”

老周回家给招财添粮的时候,发现猫碗旁边搁着老母亲上次来忘带走的一条围巾。他捡起来看了半天,给老太太打了个电话:“妈,您围巾落我这儿了,回头我给您送去。”

老太太在那头说:“送啥送,搁你那儿吧,下回我来还能用。”

老周说:“行,那您下回来提前说,我给您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老周把围巾叠好放床头柜上。床头柜上还搁着三个保温杯——一个泡茶,一个泡枸杞,一个搁着没动过,是去年单位发的纪念品。

他看着那三个杯子,突然想起老母亲那句话: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想,九百万搁银行里确实没啥用。明天去棋牌室,问问沈老师礼拜天有空没,公园那个梅花开了,听说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