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秋天来得早。九月中旬厂里就发了劳保棉大衣,赵德柱领了一件,穿着嫌热,不穿早晚又凉。他二十三,在县机械厂当钳工,三级工,一月工资四十二块五。宿舍里四个人,就他没对象。晚上熄了灯,那三个就聊各自的对象,聊得眉飞色舞的,赵德柱插不上嘴,翻个身把被子蒙头上,耳朵里塞着棉袄袖口。

那三个坏小子不放过他,尤其是睡他上铺的刘大勇。“柱子,你到底行不行啊?要不要哥几个帮你张罗张罗?”赵德柱在底下踹了一脚上铺床板:“睡觉!”

其实他心里也急。家里爹娘托人捎过话,说隔壁村有个姑娘在县招待所当服务员,问他要不要见见。他没回话,觉着相亲那玩意儿太板正,俩人跟做买卖似的面对面坐着,问家里几亩地几口人,想想就浑身不得劲。

九月底一个礼拜天,厂里休半天。赵德柱去供销社买牙膏,在柜台前头排队的时候,前头站了个女的,穿件碎花衬衫,头发扎个手绢,手里攥着两张票。她回头看了一眼,问赵德柱:“同志,这个肥皂是凭票的吧?”赵德柱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票,说这个是火柴票,肥皂票是另一个颜色的。女的低头翻手里的票,翻半天找着了,递过去。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拿过票看了看,说你这肥皂票快过期了,赶紧用了吧。

女的买了肥皂往外走,赵德柱买完牙膏出来,见她还在门口站着,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他本来想直接过去,脚底下却慢了半步,那女的正好抬头,俩人对了一眼。

“你也是机械厂的?”女的先开的口。

赵德柱一愣:“你咋知道?”

“你胸兜上别着厂徽呢。”

赵德柱低头一看,还真是,洗工作服的时候没摘,别在胸兜上忘了拿下来。他有点不好意思,拿手把厂徽摘了塞兜里。“你在哪个单位?”

“县招待所。我叫周玉芬。”

“我叫赵德柱。”

就这么认识了。后来赵德柱回想起来,觉着那天要是没把厂徽忘了摘,可能就没这回事了。他追周玉芬追了仨月,其实也说不上追,就是每个礼拜天去招待所门口等她下班。头一回他骑着车子在门口转悠,周玉芬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咋来了?”

“我路过。”

“路过?你厂子在东边,这是西边。”

赵德柱耳朵根红了。周玉芬没再问,推着车子跟他并排走了一段。走到十字街口她要拐弯了,赵德柱忽然说了句:“下礼拜你还休礼拜天不?”周玉芬回头看了他一眼:“休。”

下礼拜他又去了。第三回他不“路过”了,直接说了:“我等你下班。”周玉芬没说什么,推着车子出来跟他一块儿走。俩人沿着县城的柏油路走,走到护城河边上,又折回来。来回走了四趟,赵德柱脚底板都走热了,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周玉芬问他厂里活儿累不累,他说还行。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爹娘加一个妹妹,妹妹上高中。问一句答一句,跟审犯人似的。周玉芬后来跟他说,那会儿她心里直犯嘀咕,这人是不是有点憨。

憨归憨,周玉芬还是愿意跟他处。她老家在乡下,在县城举目无亲,住招待所集体宿舍,六个人一间。赵德柱每个礼拜天来找她,成了她日子里头一个盼头。

入了冬,俩人相处快三个月了。礼拜天赵德柱骑车带她去看了场电影,香港的武打片,票是厂里发的。电影院里暖气烧得足,周玉芬脱了外套搭在膝盖上,赵德柱坐在旁边,手搁在扶手上,一动不敢动。演到一半他偷偷把手往那边挪了挪,碰到她手指头,又缩回来了。周玉芬眼睛盯着银幕,嘴角翘了一下,手没动。赵德柱心口怦怦跳,鼓了鼓劲又把手伸过去,这回没缩,把她手指头攥住了。周玉芬的手凉凉的,他的手心全是汗。电影后半段演的啥他一点没看进去,光顾着攥那只手了。

出了电影院,外头飘着小雪。赵德柱骑车带着她,她坐在后座,手插在他棉袄兜里。骑到护城河边那段没人的路,赵德柱忽然捏了闸,车子停在路灯底下。周玉芬问咋了,他没说话,支好车子,站在她跟前,呼出的白气喷在她脸上。

“玉芬。”

“嗯?”

“我……我想亲你一下。”

周玉芬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拿脚尖蹭地上的雪。“你咋啥话都往外说。”

赵德柱以为她不愿意,往后退了半步。周玉芬看他退,伸手拽了他袖子一把。“你倒是……倒是快点啊,这雪越下越大。”

赵德柱凑过去,嘴唇贴在她嘴角上,亲歪了。周玉芬扑哧笑出来,笑得弯了腰。赵德柱臊得慌,说你还笑。周玉芬笑够了,站直了,闭上眼睛,这回他没亲歪。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亲女的。亲完之后他脑子嗡嗡响,推着车子走了一段,才想起来应该骑上去。俩人谁也没说话,雪落在肩膀上沙沙响。到了招待所门口,周玉芬把外套裹紧了说“我进去了”,赵德柱站那儿看着她走进大门,拐过影壁墙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天晚上赵德柱回宿舍,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大勇从上铺探出脑袋问:“咋了柱子,让人煮了?”赵德柱没理他,翻了个身脸冲着墙。他满脑子都是周玉芬闭眼睛那个模样,嘴唇上好像还留着她那股雪花膏味儿。

打那以后俩人见面勤了。原先一个礼拜见一回,后来礼拜三下了班他也骑车去招待所门口转一圈,就为了看一眼。周玉芬有时候忙,出不来,他就把兜里揣的烤红薯搁门房那儿,留个字条让她下班吃。门房老头认得他了,见他来了就拿搪瓷缸子给他倒口水,说小周在二楼收拾房间呢,你等会儿。

腊月里有一天,周玉芬休礼拜天,赵德柱说带她去家里吃顿饭。他爹娘在城关镇边上住,三间砖瓦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赵德柱他娘头一回见周玉芬,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说这闺女长得周正。他爹话少,蹲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了问周玉芬家里爹娘身体咋样,种了几亩地。周玉芬一一答了。吃完饭赵德柱送她回招待所,路上周玉芬说:“你爹娘挺好的人。”赵德柱说:“他们中意你。”周玉芬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谁问你这个了。”

开春的时候赵德柱憋不住了。那天礼拜天,俩人坐在护城河边的石凳上,柳树刚冒芽。赵德柱憋了半天说:“玉芬,咱俩处了大半年了,你看……你要是不嫌弃,我想跟家里说,把事儿办了。”

周玉芬盯着河面看了半天,河上漂着几片柳树叶子。她转过头来看着赵德柱,说:“赵德柱,我跟你说个事。”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

“我爹在乡下给我说了门亲,是隔壁村的,在供销社开车的。我爹觉着人家条件好,让我回去见见。”

赵德柱脑子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干。“那你……你咋想的?”

周玉芬低着头,拿手指头抠石凳边上的水泥。“我跟你说这事,就是不想瞒你。我跟我爹说了,我自己找了一个,在机械厂当钳工。我爹问人咋样,我说人憨点,可对我实诚。”她抬起头来,“我爹让我领回去看看。”

赵德柱半天没缓过劲来。“那你……你这是应了?”

“应啥应,你得跟我回去见我爹。”

赵德柱乐得差点从石凳上出溜下去,一把攥住她的手。“那我准备准备,啥时候去?我理个发,借大勇那件中山装穿,他那件料子好……”

周玉芬拽住他:“你慢点。我话还没说完呢。”

赵德柱不蹦了,坐下来看着她。

“我爹那人脾气倔,说话不好听,你得有个准备。还有,”她顿了顿,“你去了别跟他说咱俩亲过嘴。”

赵德柱脸一下红了。“那能说吗?我能说那玩意儿吗!”

周玉芬拿手捂住嘴笑。

三月底赵德柱借了刘大勇的中山装,理了个小平头,提了两瓶酒一条烟去了周玉芬家。她爹蹲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赵德柱喊了声叔,把东西递过去。她爹没接,指了指墙根底下的板凳让他坐。

坐了半天,她爹问了句:“在厂里干啥工种?”

“钳工,三级。”

“一月多少钱?”

“四十二块五。”

“够花?”

“够。厂里管住,吃饭有食堂,一个月花不了十块钱。”

她爹蹲回去接着劈柴,劈了两根又停下来。“我闺女说你实诚。实诚好。我就一点要求——别让她受屈。”

赵德柱站起来说叔你放心,我指定对玉芬好。

她爹摆了摆手:“行,进屋吃饭吧。”

就这么定了。

五一说好的办事。厂里给了赵德柱一间宿舍当新房,筒子楼二楼,十二个平方,搁了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剩不下多少地方了。周玉芬从招待所辞了工,搬过来之前把攒的布票全买了布,自己踩缝纫机做了窗帘和床单。赵德柱请厂里的木工师傅打了张吃饭的小方桌,又拿废旧铁皮焊了个脸盆架子,刷了层银粉,看着跟新的一样。

办事那天在厂食堂摆了三桌,他爹娘来了,周玉芬她爹来了,厂里几个要好的同事,加上刘大勇那帮宿舍的坏小子。刘大勇当司仪,站在前头咳了两声说:“今天赵德柱同志和周玉芬同志结婚,我代表全宿舍向二位表示祝贺,祝你们早生贵子!”底下那帮人嗷嗷起哄。赵德柱穿着那件中山装,周玉芬穿了件红棉袄,俩人挨桌敬酒。敬到宿舍那桌,刘大勇拽着赵德柱问:“柱子,说说,咋追上的?”赵德柱嘴笨,憋了半天说:“就……就正常追的。”那帮人哪肯放过,嚷嚷着让周玉芬说。周玉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他第一次约我看电影,手搁扶手上不敢动,我寻思这人咋这么怂,我就把手往他那边挪了挪。”

赵德柱在边上脸涨得通红。“你瞎说啥呢!”

周玉芬看着他笑,跟那天在电影院里一样,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

后来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第二年冬天生了闺女,赵德柱他娘过来帮着带。再后来厂子改制,赵德柱下了岗,蹬过三轮,摆过菜摊,最后在城南租了间铺面修自行车。周玉芬在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儿,一月挣一千八。日子紧过,也宽裕过,吵过架,也红过脸。有一回赵德柱修车修到半夜回来,周玉芬给他留了碗热汤搁灶台上,他喝着喝着忽然说了句:“玉芬,当年要不是你拽我那一下,我估计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呢。”

周玉芬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现在知道也不晚。”

俩人过了快四十年了。前年闺女结婚,婚礼上女婿敬酒,问赵德柱当年咋追的周玉芬。赵德柱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说:“我就亲了她一下,就成我媳妇了。”周玉芬在旁边拿胳膊肘杵他,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闺女捂着脸说爸你喝多了。

晚上回家周玉芬数落他:“当着女婿面啥都说。”赵德柱嘿嘿笑,说我说的是实话。周玉芬拿枕头砸他,他接过来搁好,说别闹了睡觉睡觉。

躺下来之后周玉芬忽然说:“老赵。”

“嗯?”

“当年护城河边上那路灯,后来咋不亮了?”

“坏了呗。”

“那会儿你骑车子带我走那段,黑咕隆咚的,我其实有点怕。”

“怕啥?有我呢。”

周玉芬翻了个身,没再说话。窗外头月亮挺亮,照在窗帘上,蓝底白花的,是她当年自己踩缝纫机做的,洗了多少水了,颜色淡了,可还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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