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学蒲松龄《促织》的时候,老师是怎么总结的?
我背得特别熟:“这篇小说通过成名一家被迫缴纳蟋蟀的遭遇,揭露了封建统治阶级对底层百姓的残酷压迫,批判了官僚制度的腐败。”
这话对不对?对,特别对。考试也这么考,标准答案一字不差。
但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蒲松龄写这篇东西,前后花了不少心思。开头是县官往上报,中间是满山抓虫,结尾是一只蟋蟀进了宫,赢了全国的虫,皇帝一高兴,全家跟着升天。你要说这是写官场,蒲松龄完全可以直接写县令怎么拍马屁、抚军怎么收礼、宫里怎么斗蛐蛐。
可他没有。
他把最重的一笔,放在了一个九岁的小孩身上。
成名这样的人,你让他去偷去抢去讹人,他不会。他老婆劝他:“死何裨益?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意思是你死了能顶什么用,不如自己出门去找找看,万一碰上了呢。
然后是打。官府定下期限,到点就查,查不出来就板子伺候。成名被打得“两股间脓血流离”,大腿根上血肉模糊,连走路去捉虫子都走不动了。他躺在床上翻个身,“惟思自尽”,满脑子就是不想活了。
写到这里,蒲松龄还是在写官场吗?不全是。他在写一个人被一点一点逼到墙角,逼到连死都成了选项。
后来成名他老婆去求了个神,是个驼背的老巫婆。那巫婆做法的样子写得很细:密室垂帘,香炉里烧着香,问卜的人跪着拜,巫婆在旁边“望空代祝,唇吻翕辟”,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什么。帘子一动,扔出一张纸。纸上是画不是字:殿阁像寺庙,后面小山下怪石乱卧,草丛里趴着一只“青麻头”,旁边一只蛤蟆,好像要跳起来。
成名两口子对着画琢磨了半天,最后觉得这是在指他们村东头的大佛阁。成名拖着病体,扶着杖,拿着图,摸到寺后。那里真有一片古坟,蹲着的石头一片一片的,跟画上几乎一样。他在草里侧着耳朵慢慢挪,“似寻针芥”,跟在大海里捞一根针差不多。找着找着,一只癞蛤蟆突然蹦出来,成名追过去,在荆棘根底下发现了一只蟋蟀。
这一段的写法,特别值得琢磨。蒲松龄写找蟋蟀,比写县官升堂还认真。一只虫子的来历,被他写得跟寻宝似的,让读者跟着成名一起紧张、一起松口气。
孩子出事了。
成名的儿子九岁,趁爹不在家,偷偷掀开盆盖想看一眼。蟋蟀一下蹦出来,小孩伸手去扑,等抓到手里,虫子“已股落腹裂,斯须就毙”,腿掉了,肚子裂了,一会儿就死了。
小孩吓坏了,“啼告母”。他娘听完,脸色灰死,骂了一句:“业根!死期至矣!而翁归,自与汝复算耳!”意思是:孽种!你的死期到了!等你爹回来,看他跟你算账。
一个九岁的孩子,听不懂多少大道理,但他听得懂“死期”这两个字。他怕的不是挨打,他怕的是自己把整个家给毁了。
然后他跑了。
成名回来,听说蟋蟀死了,又找不到儿子,“如被冰雪”,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怒气冲冲去找,找了一圈没找着。最后在井里找到了孩子的尸体。
天快黑的时候,两口子打算把孩子草草葬了。走近一摸,发现孩子还有一丝气息,赶紧放回床上。半夜,孩子醒了。夫妻俩稍微松了口气,但孩子的状态是“神气痴木,奄奄思睡”,眼神呆滞,像丢了魂。成名回头一看蟋蟀笼空了,又“气断声吞”,连哭都哭不出来,一晚上没合眼。
天亮了,门外忽然有蟋蟀叫。成名跑出去看,真有一只,小小的,黑红色,个头不大,样子像蝼蛄,梅花翅膀,方头长腿。按名家的说法,这品相看着一般。成名不敢大意,先找人斗一斗试试。
村里有个爱斗蛐蛐的少年,养了一只叫“蟹壳青”的,打遍全村无敌手。少年上门来,一看成名这只小的,捂着嘴笑,那意思是:就这?他把大虫放进斗盆,成名一开始都不敢比,心想“养劣物终无所用”,养着这种低等东西也没啥用,不如斗一场,换个一笑了事。
小虫进了盆,趴着不动,“蠢若木鸡”。少年又笑。用猪鬃毛撩它须子,还是不动。少年再笑。撩了好几次,小虫突然“暴怒,直奔”,腾身跳起,张尾伸须,一口咬住对方脖子。少年大惊,赶紧把它们分开。小虫“翘然矜鸣”,抬着头得意地叫,像在跟主人报捷。
还没完。一只鸡突然冲过来,照着它就啄。成名吓得站着直喊。幸好没啄中,小虫跳开一尺多远。鸡追上去,小虫眼看就要被压在鸡爪子底下。成名“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急得直跺脚,脸都白了。忽然,鸡伸着脖子不动了。凑近一看,小虫蹲在鸡冠上,死死咬着不放。成名更高兴了,把它收进笼子。
这只小虫后来一路进献,县官试了,抚军试了,宫里试了,赢了全国来的各种名虫,还赢了鸡。皇帝大悦,赏抚军,抚军赏县令,县令赏成名。成名一家由此“裘马扬扬”,穿皮衣,骑大马,阔气起来了。过了几年,家里的田产、房子、牛羊,都比原先多了不知多少倍。
到这里,老师讲的“批判封建统治阶级”都对上了。皇帝一句话,下面层层加码;里胥猾黠,借着征收摊派,“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收一只蟋蟀,好几户人家就破产了。成名“不敢敛户口”,不肯往百姓头上摊,就只能自己往里填,填到最后家破人亡。
但蒲松龄还写了一句更狠的。
过了一年多,成名的儿子身体好了。他自己说:我曾变成一只蟋蟀,轻捷善斗,现在才醒过来。
“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
你品品这句话。孩子活过来了,但他记得自己做过虫。他不是“我梦见自己变成虫子”,他说的是“身化”,身体真的化过去了。
这就是“一个人变成虫子的过程”。
不是写鬼故事。蒲松龄是在写一个非常冷的判断:在那种世道里,一个普通人要想活下去,要想让全家活下去,光做人是没用的。你得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一只更凶、更快、更能斗的虫,替上面去赢,替全家去换那口饭。
孩子为什么变的是蟋蟀?因为那个世道,人不如虫。虫子能斗,斗赢了有赏;人不能斗,人老实,人迂讷,人只会挨打。成名是“为人迂讷”的老实人,他被官府追着打,被打到“两股间脓血流离”。他儿子更没得选,他只是想看看虫子,就闯了塌天大祸。孩子的反应不是“我不该看”,而是“我死定了”。一个孩子对世界的理解,已经被压成了“我一动,全家就完”。
再看结尾那句“异史氏曰”。
蒲松龄自己说:“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以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
皇帝偶尔用一样东西,未必就是存心要怎样,用完了可能就忘了。可下面的人不会忘,他们会把它变成定例,变成年年摊派,变成升官发财的抓手。再加上官吏贪婪暴虐,老百姓只能天天抵押老婆、卖孩子,没完没了。所以天子动一下脚,都关系到人命,不能不当回事。
最后那句“一人飞升,仙及鸡犬”,表面上是说成名因祸得福,抚军、县令都跟着沾光。细想是冷的:一只蟋蟀进了宫,上上下下都升了天;可成名家丢的那个孩子呢?谁来赔?
老师讲的“批判官府”“批判官僚制度”,是这篇小说的骨架。但蒲松龄把肉长在了另一处:他让你看见一个家庭怎么被压垮,一个孩子怎么被恐惧逼到井里,一个父亲怎么从想杀人变成想死,最后又怎么靠着一只“儿子变的虫子”翻了身。
所以蒲松龄写的不是官府。官府只是那只手。他写的是那只手底下,一个人怎么被揉成虫子,又怎么借着虫子的壳,勉强活回来。
你要是只记住了“批判封建统治”,也不算错,考试能得分。但你还可以记住另一层:蒲松龄心疼那个孩子。他写孩子跳井之前“啼告母”,写母亲骂“死期至矣”,写父亲“抢呼欲绝”,写那间“茅舍无烟”的屋子。这些不是官场的注脚,这是蒲松龄见过的人间。
一个写鬼写怪的人,最狠的地方,从来不是鬼有多可怕。而是他把人的绝望,写得比鬼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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