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压在茶几上,我盯了十分钟,反复换算,一遍遍拨弄手机里那个按七校排名估算的表格。

儿子从房间出来倒水,路过时看了一眼茶几,又看了一眼我。他什么也没说,但我看见他的肩膀搭了下来,像在等一句判决。

“过来。”我开口。

他端着杯子坐到对面,眼睛盯着桌面,没有抬头。

“你在二中排名多少?”

“这次模拟是三百四五十名。”

“我找人算了一下,这个成绩如果放到七校里,能往前到六百七十名左右。”

他总算抬头了,看了我一眼:“七校?”

“蚌埠一中、二中、三中、铁中、四中、北师大附校这些。全市几个主要学校联考统算的那个排名。”我顿了顿,“也就是说,你这分,放到全市来看,没那么差。”

他没接话,但我看见他握杯子的手松了一点。

接下来我和他一起算了一晚上的账。

我自己动手算了两天,把今年安徽物理类各个大学的投档线翻出来,跟他一条条对。

620分,二中大概130名,七校230名左右。这个分数,能冲中国农业大学、合肥工业大学。兰州大学是稳的,北京林业大学在底下接着。

580分,二中350名左右,七校670名左右。

540分,二中正好中间,七校1500名左右。能冲安徽建筑大学、安徽工业大学。稳安徽财经、安徽农业,兜底蚌埠医科大学。

500分,二中960名左右,七校3000名左右。

我儿子现在五百四十几,正好卡在“二中中间名次”上。

“你们班现在多少人?”

“五十四个人。”

“你这分数在班里排多少?”

“二十六七名吧。”

“如果不看二中,看全市呢?”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算。“……一千五百名左右。”

“你知道这一千五是什么概念吗?”我合上笔记本,看着他的眼睛,“整个蚌埠所有高中——一中、二中、三中、铁中、北师大附校、四中——所有理科生加起来,你排在前五分之一。这个成绩放在七校里是头部生源,放在二中只是中等生,但同样是540分,换个坐标系,完全不一样了。”

说完了,我等着他反驳我。他没有。

从儿子上高三起,家里就很少晚上说话这么久了。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他关在房间里刷卷子,我在客厅假装看手机,实际上微信群里家长们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谁家孩子又考了多少,生怕别人分数让儿子压力太大,但自己忍不住焦虑。

那天晚上,儿子突然开口:“爸,你觉得我能上蚌埠医科吗?”

“能,稳的。”

他点点头,把那杯水喝完,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那个冲安徽建筑,你觉得有把握吗?”

“冲嘛,冲不上也不亏。”

他没再说话,回房间带上了门。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回去,看见餐桌上放着一张纸。纸上是他自己重新写的一张表——我的字迹没有他的工整:

“620——合肥工业/中国农大,冲。兰州大学,稳。北林,保。580——安大?不确定。540——安徽建筑/安工大,冲。安财/安农,稳。蚌埠医科,保。500——合肥师范?特控线压线。保黄山学院/蚌埠学院。”

底下写着一行字:“那我再涨50分,是不是就能摸到合工大了?”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我把纸折好,放进书桌抽屉里,和家里各类证件放在一起。

孩子他妈下班回来,看见我一个人坐在桌边,问:“怎么了?”

我说:“你儿子昨晚自己算了一晚上志愿表。”

“算得怎么样?”

“他说他要再涨50分。”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就该买点好菜了。”嘴上这么说,我进厨房的时候,看到她眼眶红红的。

我自己心里明白,那天晚上那段话里,我没有告诉他的是:540分放在二中确实平平无奇,但放在七校里,一千五百名,确实能往前够一够安徽建筑和安工大。这些话不假,可那50分的距离,谁都知道,是实打实要熬出来的一年。

后来,高考完,出分那天,我在单位办公室等成绩,手机屏幕亮了,是儿子发来的。

“爸,587。”

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这个数字,半天没动。办公室里同事在聊天,声音越来越模糊。我抬头看着天花板,憋了半天,把这个数字截了图,发给老婆,然后打了行字过去:

“安财稳了,冲合工大差一点。这也够用了。”

老婆秒回:“蚌埠医科保底,安财稳了?那咱儿子跟你是校友。”

我想了想,回了她一句:“这个分数,放到七校里,能排到六百名左右。”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了手机,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户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来去接水。

走廊里遇见隔壁办公室的老张,他问我:“孩子考得怎么样?”

我说:“能上安财。”

老张竖起大拇指:“那不错啊。”

“还行。”我说。

但我在心里把那张表又过了一遍,感觉这一年的日子,终于有了个着落。多年以后回头看,那个晚上我拿着七校排名的表跟儿子对志愿的场景,可能只是千万个普通家庭里普通的一夜——但是哪个家长不是靠着这些分数和排名,在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里,给小孩撑起一点指望呢?

明年的春天还会来,又有新的高三生家长,拿着新的模拟考成绩,在厨房的门槛上,一遍遍地算,自己的孩子能去哪里。

“540分,二中中间名次,七校前五分之一。”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话我大概要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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