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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消费者最近走进商场时,不再像过去那样先朝着亮堂气派的一楼主入口区域走,而是穿过门口的侧门通道直接转进向下的扶梯,第一站目的地就是地下一层也就是常说的B1层。这种消费习惯的改变并非个别现象,近期多个城市的实地调研都显示,越来越多年轻人逛商场的路线已经调整,原本被当作配套过渡区域的B1层,如今成了整栋商场里人气最集中的核心区域,反倒是过去占据黄金位置的一楼及以上高层商铺,客流密度远不如地下。

11月的第一个周末,在北京人气最旺的商场之一朝阳合生汇,B1层人声鼎沸,楼上的店铺却少有人问津。早上十点半,B1层的21街区已经热闹起来。新鲜零食店一栗nutco外,混着食物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店员准备好新一轮试吃的果干,试吃台前已经围了一圈等待品尝的人群;而二楼的女装门店里,店员比进店的顾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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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1层的“逆袭”并非偶然

很多年轻人愿意直奔B1层,首先和地理位置的天然优势直接相关。国内多数城市的核心商圈商场,B1层都直接和城市地铁线路连通,消费者从地铁出站不用走到室外吹冷风晒太阳,顺着通道就能直接进入B1层,通勤、出行顺路就能逛上十几分钟,完全不需要特意绕路走到地面主入口。这种设计直接把“进门”的门槛压到了最低,很多人哪怕只是换乘地铁,都愿意顺路拐进商场地下层逛一圈。

业态的高密度堆叠,是B1层能够留住人的另一核心原因。现在国内几乎所有商场的B1层,都不再仅仅只放过去传统的大超市,而是把小吃快餐、烘焙甜品、平价饮品、特色手作、潮玩盲盒、小饰品店全部聚集在一起,三步就能看到一家茶饮店,走几十米就能碰到一家烘焙店,连不少过去开在地上的连锁正餐品牌,都专门在B1层开出了主打简餐的副线门店。甚至是以重奢著称的北京国贸商城,现象同样典型:一楼是顶奢,二楼是腕表珠宝,但年轻人最爱待的,反而是绕来绕去的B1层。

价格结构的全面下沉,更是让年轻人完全放下了消费的心理负担。在地上楼层随便走进一家服饰门店,一件普通外套的售价可能就要几百元甚至上千元,而在B1层,十几块钱就能买到一碗热乎乎的特色小吃,二十块左右就能买到一杯现制饮品,十块出头就能买到刚出炉的新鲜面包,多数日常消费的单价都能控制在五十元以内。你不用特意规划大额消费,哪怕只是路过花几块钱领一份试吃的果干,拆一个十几块钱的盲盒,都能获得实实在在的放松感。

过去传统的商业逻辑里,一楼是商场的门面,高租金的化妆品、珠宝、轻奢服饰占据核心位置,依靠高客单价支撑整栋楼宇的运营成本。楼层越高,租金越低,摆放的商品也越偏向日常平价,这是一套维持了数十年的商业等级规则,消费者在哪一层消费,几乎等同于其对应的生活消费水平。但现在这套运行多年的规则,正在被新一代的消费者彻底改写。大量客流聚集在地下楼层,高层商铺客流稀薄,形成“地下热火朝天、楼上冷冷清清”的鲜明反差。不少商场高层大面积空置,招商困难,业主与运营方面临巨大经营压力。

据每日人物报道,过去一年,全国大大小小的购物中心B1、B2层,几乎同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试吃场。在北京朝阳合生汇的21街区,冰淇淋先开胃,辣子鸡立刻接上,嘴里咸了,一杯鲜果茶递到面前解腻;在武汉,奶茶店店员按规定下午一空闲就要端着托盘去地铁口、扶梯口发试饮。

新消费习惯背后的行业数据变化

消费者行为的转变,对应的是一整套消费市场数据的明显调整。中国连锁经营协会的调研显示,2026年上半年,41.5%的商场客单价下滑。进入三季度,纽锐拓消费者指数的数据显示,消费者延续高频少量的购买习惯,购买频次同比增长4%,客单价则下降3.7%。大家出门逛街的次数没有减少,只是单次愿意支出的金额变得更加理性,不再为溢价高的品牌和不需要的附加值买单。

从商业地产角度来看,老旧商场批量进入“中年危机”。据世邦魏理仕2025年的报告,全国一线和新一线城市开业10年以上的优质商业存量占比已达40.1%,超过4600万平方米的商业项目面临大型改造。赢商大数据统计显示,截至2026年三季度,全国存量集中式商业已超9700个、体量达6.88亿平方米;另据新老年商业研究院统计,截至2026年一季度,全国商场中运营超过十年的项目已经过半。商场的老化,不仅体现在硬件老化、流量下滑,还体现在空间功能老化、客群需求错位、运营模式僵化等方面。这对商场的招商和运营水平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过去商场业态配比的“黄金比例”,是购物、餐饮、娱乐按照52:18:30分配,餐饮只起到引流的配角作用,核心营收全部来自服饰、美妆这类零售业态。但现在这一比例早已被彻底打破,据赢商数据,2025年全年宁波开出的247家品质首店中,餐饮业态以138家、占比55.1%占据绝对优势,进入2026年第一季度,这一比例进一步上升至59%。商场整体餐饮占比已经从过去的约20%提高到25%甚至30%,服装业态则持续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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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的“大卖场”型超市,已经不再是商场最依赖的引流利器。根据纽锐拓消费者指数,2026年前三季度,线下渠道的结构性分化进一步加剧,大卖场和大超市销售额同比下滑2.3%,面积也在继续收缩。取而代之的是一批主打新鲜零食的新品牌,成了当前B1层的流量新主力。

新鲜零食赛道近几年的增速十分可观,据中泰证券,2025年国内新鲜零食市场规模为180亿元-250亿元,近五年行业复合年均增长率超20%,增速为传统休闲零食的8倍。目前,金粒门、几多全、一栗nutco这几个新品牌处于快速扩张期,其中,金粒门已经获得KK集团和不二资本投资。此外,来伊份、良品铺子、三只松鼠等传统零食品牌也加速布局这一赛道。

和动辄两三千个SKU的量贩零食店相比,新鲜零食门店的商品数量少得多,普遍把SKU控制在150到200个之间,主力价格带集中在10元到25元,客单价大多在50元左右,被不少消费者称作不用交会员费的“小山姆”。华创证券调研显示,这类新鲜零食品牌的优质门店月销可达400万元以上、平均单店月销约150万元,毛利率在35%到40%,远高于主流量贩零食品牌11%到13%的综合毛利率。

商场运营逻辑正在被重新改写

B1层各个品牌大规模免费提供试吃,并不是商家随性做出的决定,背后是整套新的招商和运营账。行业内的从业者介绍,B1层的租约周期通常只有一年左右,新品牌一年内做不出流水,连装修成本都难收回。相比越来越贵的线上投流,一个店员、一张托盘就能在门口制造出排队的队伍,加上中央工厂和冷链体系摊薄了原料成本,让过去舍不得切的整份产品,现在敢切成几十份免费分发给路人。

对于商场运营方来说,把过去一整层只能租给一个超市的大面积空间,拆分成二十个左右、面积一百平方米上下的小铺位,能够一次性签下二十家不同的品牌,同样的面积换一种出租方式,整体租金收益反而可能翻番。门口排队的热闹场景,随之变成了商场在招商谈判时的筹码,为了争夺爆款品牌和区域首店,不少商场甚至给出免租期和灵活的扣点模式,不再坚持过去固定租金的刚性要求。

一名头部商管集团条线业务负责人吴建坤对媒体分析,由于新鲜零食保质期短,门店通常会通过试吃等活动引流。这客观上为商场聚集了人气,商场也倾向于给它们更灵活的租金政策。

深圳福田星河COCO Park项目副总经理黄明月表示,消费潮流的变化,本质是新一批年轻人的不断到来,他们要做的就是保持迭代,做年轻人的第一站。想要吸引年轻品牌入驻,商场的常规操作是给予一定的租金优惠、返租或免租期。比如前几年新势力车企还是新鲜科技的代表时,龙湖曾以6个-9个月的免租期为条件,换来小鹏、蔚来等新势力车企集体入驻每家新开的龙湖天街。

年轻人愿意奔赴商场线下空间,寻找的是线上购物完全无法给予的体验:面对面的社交、沉浸式的氛围感受,这些都不是线上点点鼠标就能替代的。现在不少网友提出调侃式的改造思路,建议把一楼改成歌舞厅,二楼以上全部开成网红大舞台,靠短平快的流量噱头重新把人拉回楼上。但这类思路很快引发行业讨论,大家意识到网红业态天然存在生命周期短的短板,依靠短视频引流的网红舞台、歌舞厅,短期内能够制造话题、吸引打卡人群,但热度消退速度极快。一旦新鲜感褪去,流量迅速流失,很难沉淀稳定客群。更关键的问题在于,歌舞厅、网红演出只能带来瞬时人流,却无法形成持续消费闭环。大量人群聚集围观,却不一定产生实际消费,热闹过后,商铺租金、场地运维、人员成本依旧是沉重负担。很多曾经火爆的网红商业街区,最终沦为“打卡即走”的空壳,便是前车之鉴。

2026年前三季度,国内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0%,但商品零售额仅增1.0%。今年6月,“服务消费”首次被纳入官方统计口径,标志着拥有良好服务的体验型业态正成为拉动消费的新引擎。10月30日,发改委等五部门联合印发《加强消费基础设施建设 促进消费投资良性互动的指导意见》,在完善城乡商业设施、提升服务消费设施、优化出行消费设施等六个方面提出二十条要求,这意味着商业地产竞争重心加快从“区位面积”向“运营调改”偏移。

人们还在持续走进商场,只是不再按照过去几十年被规划好的路线移动。商场不再是单纯的商品交易场所,而是变成了城市公共生活空间。所有的改变,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传统的商业空间,要如何重新定义自身的价值,才能适配新一代消费者的真实需求。

(编辑:徐松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