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是被手机震醒的。成都冬天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灰蒙蒙的。她摸到手机,十几个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同事吴姐发的:“你老公朋友圈怎么回事?你赶紧看看。”

她点开陈默的头像。最新一条发在凌晨两点十四分,没有配图,就一行黑字:“本人陈默,与林晓因感情破裂,即日起解除婚姻关系,后续事宜依法处理。”底下共同好友的评论叠了好几十层,陈默一条没回。

她三十四岁,在成都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陈默三十七,跑销售。结婚八年,女儿朵朵七岁。周鸣是她大学同学,一个系的,毕业后都留在了成都。陈默知道周鸣,结婚时周鸣随了八百块份子,两人碰过一杯,没多说几句话。

昨天下午周鸣打电话来,声音不对。前妻把儿子带去重庆了,他赶过去看孩子,前妻当着孩子的面说他没出息。他回来了,在出租屋里喝了不少。林晓挂了电话就跟主管请了半天假,打车直奔周鸣那儿。

周鸣离婚半年,房子归了前妻,儿子也归了前妻,一个人租在双楠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上去时,他坐在飘窗上,脚底下三罐空啤酒,茶几上还立着半瓶白酒。她先把酒收了,又去厨房翻冰箱,就几根蔫了的葱和半盒鸡蛋。她给他煮了碗面,看着他吃,一边收拾屋子一边骂他不爱惜身体。

周鸣吃着面,眼泪掉碗里,说起大二那年操场看台上的旧话。林晓说少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先把面吃完。她把碗收走,又把厨房擦了一遍。出来时周鸣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掉地上还在放短视频。她把他拍醒让他去卧室睡,周鸣迷迷糊糊说客房在里头,你随便睡。

她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二十。她给陈默发了条消息:周鸣这边出了点事,我陪一会儿,太晚了就住这儿了,你早点睡。消息发出去,灰色勾,已读,没回。她想陈默大概睡了,第二天再说。

结果第二天,等来的是朋友圈。

周鸣在厨房热牛奶,听见她拖鞋啪嗒啪嗒走出来,回头看她的脸,把牛奶放下问:“怎么了?”

“陈默发朋友圈说要跟我离婚。”

周鸣愣了几秒:“你昨晚没跟他说清楚?”

“我说了。他不回。”

“我现在回去。”周鸣说我跟你一块儿去。林晓摇头,说你别去,你去了他更炸。出门时周鸣追到门口说林晓对不起,她说跟你没关系,就把门带上了。

路上她翻了一遍和陈默的聊天记录。昨天下午六点四十二分第一条:“周鸣那边有事,我过去一趟,晚点回。”晚上九点十分第二条:“他喝多了我走不开,今晚住这边客房,你早点睡。”陈默一个字没回。

她知道陈默话少。结婚八年,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什么事都搁心里嚼,嚼烂了咽下去,你问他想什么,他说没什么;真要开口了,就是已经想定了。

到了家门口,钥匙转不动,里面反锁了。她按了三下门铃,陈默才来开。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搁着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陈默不抽烟,这包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卫衣,胡子没刮,看她的眼神不像看老婆,像看一个上门推销的。

“先把朋友圈删了吧,我们聊聊。”林晓说。

“删不删有意义吗?”

“有意义。你发出去几百个人都看见了,我爸我妈那边亲戚都在问,吴姐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离了。你让我怎么做人?”

陈默靠着鞋柜,手插在兜里:“你做人的时候想过我吗?我同事看见了怎么想?我老婆在别的男人家过夜,我连句话都不能说?”

“我跟你说了!”

“你那叫通知。你人都在路上了给我发消息,我拦得住吗?”

林晓深吸一口气。她承认昨晚是先出门后发消息,但她觉得这事不至于。周鸣是她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要有事早有了。她压着声音说:“我跟周鸣认识多少年了,要有什么还能等到现在?”

“那你跟他过吧。”

陈默转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拎着她那个小行李箱,往门口地上一搁,拉链没拉,里面胡乱塞了几件她的衣服。衣柜底层那个印着橘猫的化妆包也被塞进去了,是朵朵去年在夜市给她挑的。

“陈默,你能不能别这么冲动?”

“我冲动?”陈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嚼碎了再吐出来,“我想了一晚上,凌晨两点发的。你说我冲动?”

林晓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陌生。这个人从来不半夜发朋友圈,连朋友圈都不怎么发,上一回发还是去年公司年会抽了个空气炸锅。凌晨两点,她在他家客房睡觉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这儿想了两个多钟头,一个字一个字打了那条声明。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朵朵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妈妈?”

陈默转身说:“没事,回去睡觉。”

林晓蹲下来说:“宝贝,妈妈跟爸爸说点事,你先睡,明天妈妈来接你去吃抄手。”朵朵缩回去了。

“你先搬出去住几天吧,咱俩都冷静冷静。朋友圈我不会删,等我想明白了再说。”

林晓拖着箱子下楼。到了楼下才发现,朵朵今天要交的数学作业还在她包里。她给陈默发消息让他下来拿。过了两分钟陈默下来,接过作业本,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转身上楼了。

出租车上她给她妈打了电话:“妈,我回来住两天。”

“跟陈默吵架了?”

“他发朋友圈说要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她妈说:“先回来。外面冷,别站路边说。”

老太太开门看见她拖着箱子眼睛肿着,什么也没问,转身去厨房把昨晚剩的鸡汤热上,又下了碗面。“先吃。”

林晓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妈坐在对面听完,问:“你就没想过,陈默心里一直有根刺?”

“都八百年的事了,我跟周鸣谈朋友那会儿才二十岁。”

“二十年也是事。你跟周鸣现在还有来往,他嘴上不说,心里过不去。你昨天去人家家里,还过夜,你让他怎么想?”

“妈,我跟周鸣真的啥事没有。”

“我信你啥事没有。可过日子不是光有没有事。”她妈把碗收走,站在水池边背对着她说,“你爸年轻的时候在厂里跟一个女会计走得近,天天一块儿去食堂打饭。我跟他闹,他说我瞎吃醋。后来我抱着你回娘家住了三天,你爸来接我,当着我的面跟领导申请换了车间,从那以后他再没跟那个女会计单独待过。你说他是不是心里有鬼才换的?不是。是他知道我过不去那道坎。”

“你跟陈默的事,陈默发朋友圈是他不对。但你得想清楚,你往后还要不要跟周鸣这么来往。你要是觉得周鸣比陈默重要,那妈不劝你。你要是觉得陈默重要,那你得知道这事怎么让陈默放心。”

下午陈默发消息来,说朵朵想跟她视频。视频通了,朵朵叽叽喳喳说跳绳比赛拿了第三名,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林晓说明天就回。朵朵忽然压低声音问:“妈妈,爸爸说你们要离婚,是真的吗?”

林晓鼻子一酸:“爸爸乱说的,妈妈明天回去说他。”

第二天下午陈默主动打电话来,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你晚上有空没?出来吃个饭吧,就咱俩。”

他们约在小区门口那家面馆。陈默要了碗杂酱面,林晓要了碗红油抄手。等面上来的时候,陈默先说:“朋友圈我删了。”

“但我气还没全消。”陈默拿筷子挑面,没看她,“你妈昨晚上给我打电话了。我妈也打了。两个老太太轮番上阵,一个说你不对,一个说我不对。你妈原话是‘陈默,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离就离,别拿朋友圈吓唬人。你要是觉得过得下去,就把话收回去,回家把门关起来说’。我昨晚上一宿没睡,想明白了,发朋友圈是我犯浑。”

“你听我说完。”陈默放下筷子,“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想想去年,我姐夫从广州来,住咱们家,住了三天,你脸拉得老长。那是男的,那是亲戚,你都不高兴。周鸣跟你什么关系?前男友。你去他家过夜,还不止一次了吧?”

林晓张了张嘴,没反驳。去年陈默姐夫来,确实住了三天,她嫌人家抽烟把沙发烫了个洞,跟陈默嘀咕了好几次。

“你昨天说‘要有什么早有了’。这话我就不爱听。什么叫‘早有了’?你跟他有过,那是以前。现在你跟我结婚了,你再去人家家里,你还让我别多想,我怎么不多想?”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你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周鸣那边再有这种事,你先跟我说,我陪你一起去。你要觉得不方便,你就别去。你要是两个都做不到,我就没办法了。”

林晓想了想,说:“行。但我也有条件。你有什么不痛快的你跟我说,别闷着。闷到半夜两点发朋友圈,我受不了这个。”

陈默点了下头:“那你也别什么事都先想着周鸣。我才是你老公。”

面吃完了,两个人走回家。路过水果店,陈默进去挑了两斤砂糖橘。林晓跟在他后头,看他弯着腰在筐里翻,后脑勺上冒了几根白的。八年的日子过下来,说结实也结实,说脆也脆。她伸手从筐里捡了个大的放进袋子里,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松了松。

回家朵朵正趴茶几上画画,抬头看见两个人一起进门,扔了画笔扑过来。晚上朵朵睡了,林晓在厨房洗碗,陈默靠在门框上说:“你那个朋友周鸣,工作找好了没?”

“说是在一家物流公司干调度。”

“跟你一个行业?”

“不是一家。他在城东,我在城西。”

陈默嗯了一声,又说:“你让他好好上班。别动不动找你哭。”

“人家也没动不动找我。”

“行行行,你说了算。”陈默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下回他要再喝酒,你跟我说,我陪你去。我就不信两个男的一块儿喝他还能哭。”

林晓把洗碗布砸了过去,陈默接住,笑了笑扔回来。

手机响了一声,她擦擦手拿起来看。周鸣发了条消息:找到工作了,下周一入职。改天请你和陈默吃饭,算赔罪。

林晓回:好,我问问陈默。她转头冲客厅喊了一句:“陈默,周鸣说请咱俩吃饭。”

“吃什么?”

“不知道,他说改天。”

“那你让他定地方。别太贵的,我不习惯。”

林晓把手机放下,听见陈默在客厅给朵朵读绘本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还带表情。她低头接着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窗外成温高架上还有车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