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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0年前的秘鲁南部帕尔帕山谷,纳斯卡人用一只陶瓮安葬了两个婴儿。考古学家清理25号墓葬时,发现瓮中叠放的两具遗骸里,下面那具女婴的头骨格外特殊:面部正中央只有一个眼眶,没有正常的鼻骨和鼻腔,颅骨也比同龄婴儿小得多。相关研究于2026年11月9日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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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墓葬距今近1600年,编号JA13A的女婴和上方编号JA13B的女婴同属纳斯卡中期(公元325年至440年)。DNA检测显示,

两个孩子母系血统完全不同,排除了母系亲属关系,或许来自不同家庭,死后却被一同安置在这只陶瓮里,周围没有额外陪葬器物。在帕尔帕地区已发现的纳斯卡墓葬中,约四分之一是这类瓮棺葬,墓主几乎都是6岁以下儿童,是当地延续已久的丧葬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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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陶瓮时,最先引起研究者注意的是JA13A特殊的颅面形态。除了正中的单眼眶,她的颅骨整体偏小,冠状缝与额缝发育不全,鼻腔、鼻骨完全缺失,上颌骨与口腔上腭也存在严重发育缺陷;此外,她的枕骨大孔形态异常,左锁骨变窄、肩胛骨弯曲变形,还有两节脊椎发育畸形。这些特征都指向一种极其罕见的先天发育异常——独眼畸形,它是胚胎前脑分裂失败导致的无叶型全前脑畸形中最严重的颅面表现。正常情况下,怀孕最初几周胚胎前脑会逐渐分裂成左右两个半球,面部结构同步分化出双眼、鼻子与口腔;如果前脑分裂过程出现严重障碍,大脑就无法形成正常左右半球,面部中线结构也会随之缺损,最极端的情况就是双眼融合为一个,位于面部中央。这种病症在新生儿中发病率仅约十万分之一,绝大多数患儿出生前就会夭折,即便顺利出生,也很难存活超过数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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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JA13A的骨骼却给出了一个矛盾的谜题。研究者分别用牙齿发育和长骨长度两种考古学常用方法推算她的死亡年龄,却得到完全矛盾的结果:她的牙胚发育程度相当于出生后2到4个月的健康婴儿,不过她的大腿骨等长骨长度却只符合怀孕36到40周、临近分娩的胎儿水平。为什么两种指标会相差数月?研究团队谨慎地给出说明:一方面,这名女婴有可能确实活着出生并存活了数月,但严重的染色体疾病极大阻滞了骨骼生长,让四肢骨骼停留在了围产期水平;另一方面,染色体异常本身就会改变胎儿的发育轨迹,牙齿与骨骼的生长规律和健康胎儿并不一致,因此不能直接套用普通婴儿的发育标准来判定她的实际年龄。正因如此,我们无法百分百确定她出生后存活了多久,出生后存活虽然有合理性,但目前没有足够证据可以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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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要解开她患病的根源,还要靠古DNA技术给出答案。研究人员从她的胫骨中提取出残存的古DNA,进行全基因组测序与富集分析,并用三种独立的计算方法验证染色体数量。结果高度一致:JA13A的13号染色体比正常人多了一条——正常人体细胞有2条13号染色体,而她有3条,也就是医学上所说的13三体综合征,也叫帕陶综合征。在现代医学中,13三体综合征是导致重度全前脑畸形最主要的染色体病因,约17%到39%的重度全前脑畸形病例都与它相关;而独眼畸形是全前脑畸形里最严重的一类颅面表现,只有少数患病胎儿会发展到这种程度。这种疾病的根源在受精时就已形成,多余的一条染色体会干扰胚胎全身的发育程序,从大脑、面部到内脏、骨骼都会出现广泛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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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病因更值得深思的,是这个孩子身后事传递出的社会信息。从墓葬形式来看,JA13A的安葬方式和同期其他纳斯卡儿童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陶瓮、同样的合葬形式、同样没有特殊陪葬品,既没有因为外形特殊被单独埋葬在墓地之外,也没有额外的器物作为特殊对待的标志。这至少说明,在纳斯卡人的丧葬传统里,这个生来就有严重先天异常的婴儿被视作社群的一员,并纳入了正常的丧葬流程。但研究团队也特意强调:丧葬待遇一致,并不等于我们能直接推断她生前得到了怎样的照料、有着怎样的社会身份。考古学能看到死亡的处理方式,却很难完全还原生前的生活细节,无法仅凭墓葬就判断她是否受到了特殊对待。事实上,整个安第斯古代文明对身体差异的态度本就十分多样。比纳斯卡稍晚的莫切文明,陶器上会清晰描绘有先天肢体或面部差异的人,其中一些形象还出现在仪式、社交等重要场景中。到了印加帝国时期,文献记载里对身体有差异的人态度更是多元:有的被纳入社群正常生活,有的会承担特殊的仪式角色,也有的会受到排斥。这些不同时代、不同族群的案例不能直接套用到纳斯卡人身上,但却能让我们看到:古代社会对“特殊人群”的回应从来不是单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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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一叶知秋”,一片小小的骨骼,照见的却是一个社群对待生命的态度。这次发现的遗骸不是一个猎奇的畸形标本,而是一个曾来到世间的幼小生命,最终她被社群按照既定的丧葬传统安葬。1600年过去,沙土掩去了她短暂一生的细节,却留下骨骼与基因作证:早在前殖民时代的安第斯社会,先天身体差异的个体就已被纳入常规的丧葬体系。至于她生前得到了怎样的照料、社群如何看待她的不同,仍有待更多考古发现来解答。我们不妨想一想:当面对一个生来就与众不同的生命时,一个社会选择接纳还是排斥,究竟取决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