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岁那年,我嫁给了大我十二岁的珠宝商顾承聿。
认识二十四天,领证不到一个月,我便怀上了双胞胎。
所有人都说我命好。顾承聿身家丰厚,性情沉稳,婚后更是把我安置在云栖湖中央的庄园里,衣食住行样样亲自过问。
可那座庄园越精致,我越觉得它像一只镶满宝石的笼子。
我不能独自出门,手机只能拨打几个固定号码。地下室彻夜传出机器运转声,深夜还有贴着危险标识的恒温箱被秘密送进来。
最让我不安的是保险柜里那七本照片相同、姓名却各不相同的护照。
这一切,要从七个月前说起。
那年七月,我刚参加完苏黎世国际矿物晶体大会,带着三份稀有矿物样本回到海城。
十五个小时的航程让我双腿发肿,行李车刚推出到达大厅,就被机场人员拦住。
“林女士,您的托运行李标签异常,请跟我们去复检区。”
我心里一沉。
箱里的样本价值一百八十多万,其中一块蓝色方钠石对温度极其敏感,必须在九十分钟内送进研究所的恒温设备。
我亮出工作证,解释自己是国家地质材料中心的研究员,对方仍旧摇头。
“规定不能破,您先去排队。”
我正急得手心冒汗,身旁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样本的临时通关文件在这里,备案号也能核对,不必把人带去另一栋楼。”
说话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个子很高,鬓边已经染了几缕白。他没有提高音量,态度也不强硬,却让人下意识愿意听他说完。
他用英语和工作人员沟通了几句,又打了一个电话。不到五分钟,我的行李便被送进了快速查验通道。
“谢谢,刚才要不是您,我这几块样本恐怕保不住。”
男人把名片递给我。
“顾承聿,做珠宝贸易。刚才看见箱子上的地质中心标识,猜到里面不是普通行李。”
名片上的头衔是澜庭珠宝集团亚洲区执行董事。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我的保温箱问:“林博士研究宝石致色吗?”
“主要研究晶格缺陷与光谱变化。”
“那蓝钻在高压形变后产生的色心迁移,是否真的与硼元素无关?”
我愣住了。
这个观点刚在苏黎世会议上引起争论,国内甚至还没有正式论文。他一个珠宝商,竟能问得如此准确。
顾承聿似乎看出我的疑惑,笑了笑。
“这些年收过不少原石,知道些皮毛。如果你不介意,我送你去地质中心,路上正好请教。”
他开的是一辆黑色宾利,车内没有夸张的装饰,只在后座放着几本英文矿物期刊。
他一路都在和我聊晶体结构,既不卖弄,也没有刻意讨好。到研究所门口时,他甚至没索要联系方式,只说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见。
最后还是我主动加了他。
第一次见面后的第四天,他邀请我参观一座不对外开放的矿物博物馆。
整个馆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站在一块霓虹蓝碧玺前,问我它最动人的地方是什么。
我说是铜元素造成的电光色。
他却说:“我觉得是等待。它在地下沉睡了几亿年,直到有人把它从岩层里带出来。”
第二次约会,我们去了城西的原石交易市场。
他让我从一筐普通碧玺中选一块做戒面。我挑了颜色不算浓、内部却最干净的一颗。
“为什么不选最鲜艳的?”他问。
“颜色可以通过切割修正,裂隙却藏不住。人也一样。”
他说这句话很有意思,随后看了我很久。
第三次约会是在他的私人工作室。
一楼堆着切割设备,二楼放满设计图纸。顾承聿亲手给我煮了咖啡,忽然叫了我的全名。
“林知微,我想和你商量一件可能很荒唐的事。”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深蓝色绒盒,里面没有成品戒指,只有一颗尚未切割的粉钻原石。
“原石四点六克拉,净度和色级都不错,估值大约一千两百万。”
我下意识皱眉:“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不该随便拿出来。”
“它不是用来展示的。”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我想把它做成婚戒,戴在你手上。”
我足足愣了半分钟。
“顾先生,我们才认识二十四天。”
“我知道。”
“你甚至不了解我。”
“你的成长经历、工作习惯、喜欢的食物,我以后都可以慢慢了解。可人这一生真正确定的机会并不多,我不想错过。”
我问他,为什么偏偏是我。
顾承聿沉默片刻,说他四十四年里只低声求过两个人。
第一次,是二十多岁时在母亲病床前,求她同意自己远行。
第二次,就是此刻求我嫁给他。
他说完眼眶泛红,握着盒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我明知这一切快得不合常理,却还是点了头。
登记那天下着细雨。
走出民政局时,顾承聿把伞几乎全偏向我,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淋湿。
他看着结婚证,低声说:“知微,从今天起,你不必再一个人扛任何事。”
婚后第四天,他带我去了云栖湖庄园。
庄园建在湖中央,只有一条长堤与外界相连。白色主楼一共三层,窗外种满蔷薇,远远看去像一座安静的度假酒店。
管家韩叔站在门口迎接我们。
他五十七岁,话很少,据说跟随顾承聿十六年,是顾家最信任的人。
顾承聿带我参观了一圈,唯独没有打开厨房后方那扇金属门。
“地下是原石库,有几批矿料含放射性杂质,也存着未经处理的石棉样本。你不要下去。”
金属门需要指纹和六位密码才能打开,门框内还装着一道虹膜扫描器。
我开玩笑说:“你这是藏矿石,还是藏军火?”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
“做珠宝久了,总有些疑心病。”
当天夜里,我站在露台看星星。湖区远离市中心,银河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顾承聿从身后抱住我,问我是否喜欢这里。
我说环境很好,只是上班太远,第二天就该回研究所了。
他的手臂明显收紧。
“再休息一段时间吧,刚结婚就把妻子送回实验室,我舍不得。”
“我的项目正进行到关键阶段。”
“一个月。”他把下巴抵在我肩上,“就陪我一个月,好不好?”
他说得像在撒娇,我最终还是心软,答应把实验暂时交给导师周教授照看。
一个月后,我开始频繁恶心。
起初我以为是胃病,直到顾承聿陪我做完检查,医生笑着说:“孕六周,两个孕囊,恭喜二位。”
顾承聿握着我的手,掌心湿得厉害。
回到庄园后,他忽然跪在我面前,把脸贴在我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知微,谢谢你。”
这个在人前几乎从不失态的男人,竟哭得肩膀发抖。
那一刻,我所有的不安都被他的眼泪冲散了。
可当天晚上,他便替我向研究所递交了长期休假申请,还暂停了我的项目经费和助理合同。
我气得质问他凭什么干涉我的工作。
他没有退让。
“你怀的是双胞胎,前三个月风险高。项目可以重新申请,你和孩子不能重来。”
“产检我会去医院,不需要你安排。”
“医院人多,感染风险也高。我已经请了一位产科医生,他会定期来庄园。”
第二天,私人医生伊恩·程便带着设备上门。
他是中英混血,在伦敦接受过完整的产科训练,说中文时带着轻微口音。
第一次检查很顺利。
屏幕上两个小小的光点规律跳动,顾承聿盯着看了很久,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想要一张超声照片,伊恩却只打印了一份文字报告。
“影像呢?”
他动作微顿。
“顾先生希望尽量减少扫描时间,打印影像需要重新捕捉画面。”
我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多想。
怀孕三个月时,我半夜起床喝水,发现书房还亮着灯。
门没有关严,里面除了顾承聿,还有两个陌生男人。
“南港那批东西已经被盯上了,不能再走原来的路线。”
“海关查得紧,再拖下去,所有人都会暴露。”
顾承聿的声音压得很低。
“货先转到我这里。做完这一单,国内这条线全部停掉。最近别再来庄园,我妻子不能知道。”
有人笑了一声。
“顾总这是准备上岸,当好丈夫了?”
我心里一紧。
正要靠近,韩叔忽然出现在身后。
“太太,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书房里的声音瞬间停下。
顾承聿推门出来,看到我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解释说,那两个人是东南亚原石供应商,因为港口检验政策变化,才连夜过来商量转运。
我看见沙发上确实坐着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桌面也摊着珠宝清关文件。
可那晚顾承聿回房时,身上除了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
我问他生意是否合法。
他沉默两秒,轻声笑了。
“你把我当成走私犯了?”
“我听见你们说海关,还说最后一单。”
“跨境珠宝贸易总有些模糊环节,但我不会碰伤天害理的东西。”
他把我抱进怀里。
“别怕。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和孩子平安。”
怀孕四个月,我想联系周教授,手机却突然失去了信号。
韩叔说是设备故障,当天下午便给我换了一部新手机。号码重新办理过,通讯录里只剩父母、两个朋友和顾承聿。
研究所所有人的号码都不见了。
我提出借电脑发邮件,韩叔说书房网络正在维护。
我决定自己去营业厅补卡,到了车库才发现所有车钥匙都被收走。
“先生说您孕吐严重,不能开车。”
“那我走出去。”
韩叔没有拦我。
可当我走到长堤入口,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横在路中间。
“太太,顾先生交代过,您外出必须有人陪同。”
我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照顾,而是监禁。
我冲回主楼,趁韩叔没反应过来,直接闯进了顾承聿的书房。
我想找备用手机,却在抽屉深处发现了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全是我的照片。
实验室、小区门口、超市、书店,甚至我独自去医院探望母亲时,也有人从远处拍下了我的背影。
最早一张摄于八个月前。
那时我根本不认识顾承聿。
机场相遇不是偶然,他早就盯上了我。
顾承聿赶回来时,照片已经铺满书房地板。
我把那张最早的照片扔到他脚边。
“解释。”
他看着满地照片,许久没有说话。
“知微,我确实调查过你。”
“所以博物馆、求婚、结婚,全是你安排的?”
“相遇是我安排的,感情不是。”
“你连我的工作都能停掉,手机也能控制。你娶我到底想得到什么?”
“我是在保护你。”
他向我走来,我立刻后退。
“你如果再靠近一步,我就报警。”
顾承聿眼里的温柔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现在报不了警。庄园周围启用了信号屏蔽,手机只能连接内部网络。”
我浑身发冷。
他却突然在我面前跪下。
“外面有人在找你。他们想借你逼我交出一样东西,我不能让你离开这里。”
“谁在找我?”
“我现在不能说。”
“那你凭什么要求我相信你?”
他垂下眼。
“等孩子出生,我会把所有事告诉你。到那时,你想离婚,我签字;你要孩子,我不争;我的财产也可以全部给你。”
“我不要你的钱。”
“我知道。”他声音发哑,“可除了这些,我已经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求你留下。”
我让他出去。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冷战。
他每天依然回庄园,却不再踏进卧室,只睡书房的沙发。每一顿饭、每一次检查,他都安排得无可挑剔,却不再强迫我和他说话。
怀孕五个月时,伊恩再次来做检查。
他盯着仪器屏幕,右手却一直在发抖。
我问孩子是不是有问题,他立即否认,却仍不肯把原始超声影像交给我。
“林博士,有些事并不是医学问题,我没有权力回答。”
“我是孕妇,连自己的检查记录都不能看吗?”
他低下头,脸上掠过明显的愧疚。
“孩子很健康,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怀孕六个月的一个深夜,三辆没有车牌的冷藏货车驶入庄园。
十几个穿全套防护服的人从车上下来,把六只银灰色恒温箱抬进地下室。
箱体贴着辐射警示和生物危险标识,每只箱子都重得需要四个人合力搬运。
顾承聿站在后院指挥,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神情冷峻得让我感到陌生。
第二天吃早饭时,他装作随意地问我,昨晚有没有听见动静。
我低头喝粥,说自己睡得很熟。
他看了我几秒,才慢慢移开视线。
趁韩叔不在,我溜到地下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金属门上。
里面传来压缩机的嗡鸣,还有液体循环流动的声音。
韩叔很快发现了我。
他仍旧客气,却不容拒绝地把我送回卧室,并第一次警告我:“太太,下面的东西一旦泄漏,整座庄园都要封锁。您千万别再靠近。”
一周后,伊恩带来了更精密的检查设备。
做到一半时,我假装腿抽筋,让他去取按摩仪。趁他转身,我从医疗箱里抽出了自己的检查档案。
所有影像都在,日期却全被改过。
第一次检查实际在八月二十八日,记录却写着八月十二日。此后的每一份报告,也都将孕周提前了十六天。
伊恩回头看见我手里的档案,脸色顿时惨白。
“为什么篡改日期?”我质问他,“你们想提前给我做手术?”
“不是,绝对不是!”
“那是谁让你改的?”
他闭了闭眼,额头渗出冷汗。
“顾先生。”
“他为什么要隐瞒真正的预产期?”
伊恩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衡量说出真相会付出什么代价。
最后,他压低声音问:
“林博士,你真的清楚自己的丈夫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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