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周明,在深圳送外卖,今年35岁。

那天晚上9点半,我接了个单,宝安某小区18楼,备注写着:“电梯坏了,辛苦师傅爬楼,到了放门口就行,不用敲门。”

我一看18楼,腿都软了。但没办法,跑外卖就是这样,再高的楼也得爬。何况这一单配送费加打赏有30块,够我吃两顿饭了。

我拎着外卖吭哧吭哧往上爬,爬到15楼扶着栏杆喘了半天。深圳的夏天,工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我心里骂自己没出息,35岁了还混成这样。

终于到了18楼,我把外卖放地上,拍了张照准备走。门突然开了。

“放地上就行……周明?”

我愣住了。门口站着的人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有点红——是我前妻,刘霞。

6年没见了。她瘦了,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你……你怎么住这?”我结巴了。

“我租这儿啊。”她也懵了,“你送外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工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嗯。”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你等等!”她喊住我,“进来喝口水吧,看你满头汗。”

我想说不用,但腿不听使唤。爬18楼,我确实快虚脱了。

她租的是个单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刚拆的药盒,我瞟了一眼,布洛芬。

“你发烧了?”

“38度6,懒得做饭,点了个粥。”她倒了杯水递给我,指了指外卖袋,“我多点了一份,本来想留着明天吃。你也没吃吧?一块儿吃。”

我确实饿了。送了一整天,中午就啃了两个包子。

我俩面对面喝粥,电风扇嗡嗡转着,谁也没说话。喝到一半,她突然笑了:“周明,你现在混得可以啊,都能爬18楼了。”

我自嘲地咧咧嘴:“比在老家搬砖强。”

6年前离婚的原因,说起来挺丢人的。我弟结婚差15万彩礼,我瞒着她把家里存款全打回去了。我弟后来做生意又赔了,钱还不上,事情露了馅。刘霞气得浑身发抖,说我不把她当自家人,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嘴笨,觉得亲弟弟有难不能不帮,跟她吵了几次,最后她提了离婚,我一赌气就签了字。

离婚后我弟那钱拖了四年才还清,我工资大半都贴进去了,租了个城中村小单间,天天跑外卖。后来钱还完了,我想找她,手机号换了,从龙华搬走了,去她娘家问,她妈堵着门说:“都离了,别耽误我闺女。”我就没再找。

说实话,6年了,我夜里跑完单坐在电动车上刷手机,还会翻翻她以前的照片。没删,舍不得。

“你发烧多少度?”我问她。

“刚不是说了,38度6。”

“那你得吃药啊,光喝粥哪行?”

“吃了。”她指了指桌上的药盒。

我看了看时间,快10点半了。“那你赶紧休息,我还有两单要送。”

“这么晚还送?”

“挣的就是这个钱。”

她站起来送我。我穿鞋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说:“周明,你后来找对象了没?”

“没有。你呢?”

“也没有。”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嘴比脑子快:“那你等我会儿,我送完这两单,给你带盒退烧贴上来。”

她笑了:“你当跑腿费不要钱啊?”

“不收你钱。”

那天晚上送完单,我真去药店买了退烧贴送上去。她开门接过袋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说了句:“周明,你以前要是有这一半上心,咱俩也不至于离。”

我鼻子一酸,没敢接话。

从那以后,我天天往她那跑。一开始是她真点外卖,后来是我自己买了送过去。她病好了那天,我提着肠粉坐她客厅吃,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想复婚?”

我差点被肠粉噎死。

“你要没这个意思,就别天天来,耽误我找对象。”她瞪我。

“有!我有这个意思!”我赶紧说。

“那你当年为啥不来找我?”

“我找了,你妈把我轰出来了——”

“我妈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会多去几趟啊?”

我挠挠头:“那现在也不晚吧?”

她没说话,低头吃肠粉。半天,她说:“你把外卖的活儿换了,天天爬楼膝盖受得了吗?我超市缺个理货的,你来不来?”

“来!”

现在我就在刘霞的超市干理货,她当店长天天指挥我搬箱子,跟当年使唤我拖地一个样。上个月我俩复婚了,就在楼下湘菜馆请了几桌。我弟从老家赶过来,包了个大红包,说还当年的债。刘霞收了,转手塞给我:“换辆新电动车,你那破车该报废了。”

现在每天骑电动车送她上下班,她坐后座有时候会搂着我腰。深圳这城市挺大,也挺快,我俩绕了6年又绕回来了。夜里跑单那会儿我老想,当年要是不那么倔,孩子都上小学了。

不过刘霞说了,现在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