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去世后的第六年,江德福和安欣走进了民政局。
消息当天便传遍干休所。有人惊得打翻茶缸,有人追到江家门口打听,还有人断言,两人早在安杰活着时就不清白。
葛美霞堵住江德福,劈头便问:“你敢说自己从没对安欣动过心?”
更难过的是几个孩子那一关。
江亚菲跪在亡母的遗像前,哭着质问父亲:“您娶谁都行,为什么偏偏是我妈的亲姐姐?”
可谁也没料到,新婚当夜,江德福竟在安欣面前跪了下来。
“有件事,我压在心里整整六年。”
他脸色灰败,连嘴唇都在发抖。
“安杰当年之所以把你托付给我,根本不是为了成全我们。她是在逼我,还一笔欠了你和欧阳懿几十年的债。”
一切都要从安杰的葬礼说起。
那天,干休所礼堂里挂满白花。来送行的人从门口排到院外,檀香混着菊花的苦味,沉沉压在人胸口。
江德福穿着旧军装,站在棺木前。
他的背依旧挺得很直,神情却像被抽空了。宾客一拨拨走过,他始终盯着安杰,连眼睛都很少眨一下。
江卫国担心父亲撑不住,几次想扶他坐下,都被他推开。
“让你爸再陪陪她吧。”德华红着眼睛劝。
谁知两个小时后,江德福突然晃了一下。
他抓住棺木边缘,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呜咽,接着整个人重重跪了下去。
“是我耽误了她!”
礼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安杰,是我害了你啊!”
江德福额头抵着棺木,肩膀剧烈抖动。江卫国和江卫东上前拉他,竟没能拉动。
江亚菲也跪到父亲身边,哭着说:“妈的病发现得太晚,这怎么能怪您?”
“你们不知道。”
江德福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站在末排的安欣听到这句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扶着椅背,几乎站不稳。旁边的人伸手搀她,她却摇摇头,转身冲出了礼堂。
德华看见这一幕,下意识望向老丁。
老丁避开了她的眼神。
那天夜里,孩子们都留在江家。
江卫东热了粥,江亚宁端来父亲平时最爱吃的咸菜,江卫民则坐在门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江德福一口没吃。
他独自进了书房,反锁房门,只说了一句:“都回去,让我安静几天。”
第一天,里面没有动静。
第二天,送到门口的饭菜原样摆着。
第三天晚上,江亚菲趴在门上哭:“爸,您开门吧。妈要是看见您这么糟践自己,她得多难受。”
书房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墙上。
孩子们吓坏了,正准备撞门,德华赶来了。
她连外套扣子都扣错了,进门便把几个侄子侄女赶到楼下。
“哥,是我。”
德华站在书房外,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可嫂子的病不是一天两天拖出来的。你再这么不吃不喝,她走得也不能安心。”
屋内沉默了许久。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江德福像突然老了十岁。他胡子花白,眼窝深陷,曾经笔直的肩背也塌了下去。
“小华,你不明白。”
“我明白。”德华红着眼说,“嫂子为了照顾你,错过了治病的机会。可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江德福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谁告诉你的?”
德华顿时语塞。
几秒后,江德福缓缓松开门把手。
“你知道的,还不是真相。”
门再次关上。
德华站在走廊里,无声地掉了很久的眼泪。
安杰走后的头两年,江德福几乎断绝了所有来往。
战友请他喝酒,他不去;干休所组织活动,他不参加;就连每天傍晚最喜欢的海边散步,他也停了。
他把家维持成安杰离开那天的样子。
她喝水的杯子放在窗台上,织了一半的毛衣搁在藤椅里,床边那双软底拖鞋始终鞋尖朝外。
江亚菲想替父亲收拾一下,只碰了碰那件毛衣,江德福便勃然大怒。
“谁让你动的?”
“爸,衣服一直放着会坏。”
“坏了也是你妈的东西。”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碰屋里的一件旧物。
江卫东却越来越觉得不对。
母亲去世后,父亲除了发呆,还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每天夜里,他都会在书房写东西,天亮前再锁进抽屉。
有一次江德福服了安眠药,江卫东悄悄拿备用钥匙打开抽屉。
里面没有遗嘱,也没有存折。
只有一本厚厚的练习簿。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反复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第二页仍是如此。
几十页纸,笔迹由工整变得凌乱,有几处甚至划破了纸背。
簿子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年轻的江德福站在两姐妹中间,安杰笑得明亮,安欣则微微侧着脸。
照片从安欣面部的位置被折过许多次,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白痕。
“谁让你进来的?”
父亲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江卫东心里一惊,照片掉到了地上。
江德福走过去,将它捡起来,小心地抚平边角。
“爸,这张照片为什么一直折着?”
“出去。”
“您在对不起谁?是我妈,还是安欣姨?”
江德福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惊惶远远多过愤怒。
“我让你出去!”
江卫东被推到门外。房门关上前,他听见父亲低声念着一个名字。
不是安杰,也不是安欣。
是欧阳懿。
安杰去世后的第三个春节,德华和老丁来陪江德福过年。
饭桌上没人敢提安杰,气氛反而更加压抑。
德华实在受不了,便故意说起当年岛上的生活:“嫂子刚来那会儿嫌风大,出门总要戴头巾。你偏说她娇气,后来还不是天天给她系?”
江德福的筷子停在半空。
德华以为哥哥终于愿意回忆,又接着说:“那时候你们多好,吵归吵,谁也离不开谁。”
一只茶杯猛地摔在地上。
瓷片四散,热茶溅到了桌腿。
“不许再说了!”
江德福站在桌边,额角青筋暴起。
德华吓得眼泪直流:“我就是想让你记着嫂子的好。”
“正因为她好,我才不配提她!”
这话一出口,满桌的人都愣住了。
江德福看着妹妹苍白的脸,怒气很快变成颓然。
他弯腰去捡碎片,手指被割出一道口子也没有察觉。
“小华,对不起。”
他抱住德华,像一个犯了错却无处可逃的孩子。
“哥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临走时,老丁故意落在后面。
他拍了拍江德福的肩,压低声音说:“那张证明已经过去几十年了。欧阳到死都没追究,你又何必再翻出来?”
江德福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那张证明?”
老丁没有回答,只叹了一声。
“有些旧伤,揭开未必能救人,只会再伤一遍活着的。”
江德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
屋外飘起了雪。他站了很久,直到肩头落白,才慢慢回到空荡荡的家里。
第四年夏天,安欣回来了。
那天傍晚,江德福正在院里修一把旧藤椅,门外忽然有人叫他。
“德福。”
他握着钳子的手僵住了。
安欣站在院门外,头发已经花白。她只带了一只旧皮箱,脸庞清瘦,眼底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倦。
自从安杰的葬礼之后,安欣便去了南方女儿家,再没回来过。
江德福托人问过几次,只得到一句“一切都好”。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时候到了。”
安欣进门,将皮箱放到石桌上,从夹层取出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四个字:德福亲启。
江德福一眼便认出那是安杰的字。
“她临终前交给我的。”
安欣轻声说:“她让我等满四年,再亲手给你。”
江德福接信的手不断颤抖。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四年够你恨她,也够你想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做。”
信纸只有两页。
安杰在信里承认,她早就发现身体有问题。医生曾建议她立即住院手术,可当时江德福的心脏病突然恶化,需要去北京治疗。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取消了住院安排。
等江德福脱离危险,她的病已经失去最好的治疗机会。
信的末尾,安杰写道,她不后悔留下来照顾丈夫,但不允许他把她的选择变成惩罚自己的刑具。
江德福看完,身体像被抽去骨头,缓缓坐到石凳上。
“她本来有机会活下来的。”
“医生也没说一定能治好。”
“可她至少应该去试!”
“那时你躺在病床上,夜里连气都喘不上来。”安欣含泪看着他,“她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丢下?”
江德福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宁愿死的是我。”
“可安杰不愿意。”
安欣坐到他身边。
“德福,她让我回来,不是要看你继续折磨自己。她希望你把日子过下去。”
那天,两人在院中坐到天黑。
安欣告诉江德福,欧阳懿去世前几年身体一直不好。临终时,他也曾劝她回青岛看看妹妹,只是她总觉得来日方长。
谁也没想到,一次迟疑,竟错过了与安杰最后好好说话的机会。
“我也欠她。”安欣说,“她让我四年后来照顾你,大概是想给我们两个都留点事情做。”
江德福低着头,久久没有应声。
安欣起身准备离开时,他才说:“留下吧,至少住一阵子。”
起初,安欣只打算住半个月。
她借住在干休所招待所,每隔两三天到江家一趟。她替江德福换洗被褥,整理药盒,也会做几样安杰从前常做的菜。
江德福的饭量慢慢恢复,晚上也不再整夜亮着书房的灯。
江亚菲第一次见到父亲坐在院里笑,眼泪险些落下来。
“姨,幸亏您回来了。”
安欣擦着手,勉强笑道:“是你妈放心不下他,给我留了个差事。”
可时间一久,孩子们渐渐察觉出异样。
安欣熟悉江德福的每一种药,知道他下雨前膝盖会疼,也知道他喝粥时不喜欢放糖。
江德福则总能记住安欣哪天去医院、哪天给女儿打电话。她稍晚一会儿没来,他便坐立不安地去门口张望。
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在谈安杰。
谈她年轻时爱漂亮,谈她嫌海岛潮湿,谈她如何一边数落江德福,一边给他熨好第二天要穿的制服。
有一晚,安欣讲到姐妹俩年轻时合穿一件呢子大衣。
“她每次穿完都不肯挂好,非等我替她收拾。”
江德福笑了:“她到老也没改。”
笑过以后,两人同时沉默。
窗外海风吹动树叶。安欣低头看着自己苍老的双手,眼里慢慢浮出水光。
“欧阳走后,我总觉得家里空了一半。安杰走了,剩下那一半也空了。”
江德福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以后有什么难处,告诉我。”
安欣没有立即抽回手。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江亚菲推门进来,两人像被惊醒般同时收手。
“爸,姨,这么晚还没休息?”
“说了会儿旧事。”江德福拿起茶杯,视线却落在空处。
江亚菲没有揭穿,只说自己回来取件衣服。
等她走进里屋,安欣立刻站起身。
“我以后少来吧。”
“为什么?”
“安杰是我妹妹。”
“我知道。”
“你是她丈夫。”
江德福抬起头:“我也知道。”
安欣鼻尖发红:“知道就更该守分寸。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不能让孩子难堪,更不能让别人戳安杰的脊梁骨。”
从那以后,安欣果真减少了来江家的次数。
她越是避嫌,江德福越显得焦躁。他常找些不成理由的事情去招待所,一会儿送药,一会儿修窗,一会儿又说院里的花开了,请她过来看。
流言便是在第五年春天传开的。
先是几位老太太在树下议论,说安欣天天出入江家,跟女主人没什么两样。
后来话越传越难听。
有人说江德福年轻时真正看中的就是安欣,只因她先嫁给欧阳懿,才退而求其次娶了安杰。
还有人说安杰病重那几年,两个人便背着她来往。
葛美霞听不下去,先与造谣的人吵了一架,转头又去质问江德福。
“外面那些话,你不能装没听见。”
“嘴长在他们身上,我管不了。”
“那你就告诉我,你和安欣究竟打算怎么办?”
江德福沉着脸:“这是我们的事。”
“我是替安杰问的!”
葛美霞拦住他的去路。
“老江,你摸着良心说,安欣回来以后,你对她就没有一点别的心思?”
江德福沉默了。
这片刻的沉默,让葛美霞脸色都变了。
“你还真动了心?”
“我没有做过对不起安杰的事。”
“我问的是你现在!”
江德福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们姐妹俩救过我不止一次。安杰不在了,我不能再让安欣孤零零地过下去。”
葛美霞追问:“这是报恩,还是你想娶她?”
江德福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流言很快传到几个孩子耳朵里。
江卫国连夜赶回青岛。他进门时,安欣正在厨房择菜,江德福则坐在小凳上替她修松动的锅把。
两人配合自然,像共同生活了许多年。
江卫国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爸,我们谈谈。”
江德福放下工具,领他进了客厅。
“您和安欣姨到底算什么?”
“你希望我们算什么?”
“我希望您记得我妈。”
“我一天都没忘过她。”
“那您就该明白,外面的人为什么骂得那么难听!”
江德福抬眼看着长子。
“日子是我在过,不是他们在过。”
“可安欣姨是我妈的亲姐姐!”
厨房里传来瓷盆落地的声音。
安欣脸色苍白地站在门边。
江卫国意识到话说重了,却没有退让:“姨,对不起。但这件事,我们做儿女的不能不管。”
当天傍晚,其他几个孩子也赶来了。
江亚菲最激动。她把母亲的遗像抱到客厅,跪在父亲面前,眼泪不断往下掉。
“爸,您要找个伴,我们不拦。可为什么非得是姨?”
江亚宁也红着眼睛:“妈活着时最牵挂的就是您和姨。你们这样,让别人怎么说她?”
江卫民背对着众人站在窗前,闷声问:“爸,您是不是早就有这个心思?”
江卫东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本写满“对不起”的练习簿,想起那张折过安欣面孔的旧照片,心里的疑虑比任何人都深。
安欣忍着泪说:“你们别怪他,是我不该回来。明天我就走,以后也不会再踏进这个院子。”
“你不能走。”
江德福起身挡在她面前。
江亚菲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到了这个时候,您还留她?”
“这是安杰的意思。”
“我妈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姐姐嫁给丈夫?”
“她临终前写过信。”
江亚菲哭着摇头:“一封信什么都能证明吗?也许她只是让姨照顾您,根本不是让你们结婚!”
江德福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又望向神色各异的几个孩子,面容一下苍老了许多。
“你们以为我没有挣扎过?”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们以为我愿意把安欣拖进这些闲话里?我躲了四年,也劝过她离开,可有些事情,不是躲开就算偿还了。”
江卫国紧紧皱眉:“您到底要偿还什么?”
江德福没有回答。
江亚菲抓住他的衣角:“爸,既然您还爱我妈,为什么一定要娶她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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