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人来人往,周国梁却觉得四周静得出奇。
他站在白色越野车旁,把两个行李箱先后搬下车,随后将属于自己的黑色旅行包重新塞回后备箱。
十分钟前,他还在盘算今晚住哪家客栈。十分钟后,他只想结束这趟旅行,立刻回合肥。
孙美琴从便利店方向匆匆走来,看见自己的箱子摆在地上,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国梁,你把行李拿下来干什么?”
周国梁关上后备箱,声音冷得连自己都陌生。
“你的东西拿好。剩下的路,咱们别一起走了。”
孙美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大概想不到,自己躲在便利店角落做的那三个动作,全被周国梁看见了。
01
周国梁刚满六十岁,退休前是公交公司的维修班长。
他年轻时跑过长途维修,后来承包过一家汽修铺,日子眼看有了起色,却被搭档拿着货款跑了。
那次他赔了二十多万元,还卖掉一间小门面才把欠账填上。
从那以后,他待人和气归和气,涉及钱和承诺,却总要多留一道心。
六年前,妻子因病去世。女儿在苏州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家里常常只有冰箱运转的声音。
周国梁不愿整天闷在屋里,便跟着邻居去了文化广场。
起初他只是站在树下看,后来被老伙计拉进队伍,慢慢学会了慢三、伦巴和几套简单的交谊舞。
孙美琴就是在那里出现的。
那年春天,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被舞队里的魏大姐领到周国梁面前。
“老周,美琴刚来,你带她熟悉一下拍子。”
孙美琴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时却很大方。
“我踩错了,你可别笑话。”
“谁都是从踩脚开始的。”
一曲跳完,周国梁发现她并不笨。她只是动作生疏,节奏感却很好,稍微提醒一下便能跟上。
后来两人渐渐成了固定舞伴。
孙美琴五十八岁,自称离婚十四年,女儿已经成家。她每月有三千多元退休金,偶尔替人照看孩子,生活谈不上宽裕,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她脾气看着温和,说话又讨人喜欢。谁家老人住院,她会跟着去探望;舞队聚餐缺人张罗,也总是她站出来。
可接触久了,周国梁发现她很少提自己的过去。
她只说以前在服装厂做仓管,至于和前夫为何离婚、女儿嫁去了哪里,她往往一句“陈年旧事”便带过去。
周国梁没有追问。
到了这个年纪,谁身后没有几扇不愿打开的门?
两人认识一年半后,广场上的人开始拿他们开玩笑。
魏大姐甚至当面问过:“你们这么合拍,干脆凑一对得了,省得各回各家吃冷饭。”
孙美琴低头笑,周国梁则摆摆手,说彼此只是舞伴。
其实,他不是完全没有动过心。
孙美琴会记得他胃不好,聚餐时主动把凉菜移远;他有一回腰疼没去跳舞,她第二天便送来一包膏药。
这些细小的关心,让一个独居多年的人很难毫无触动。
只是周国梁不敢太快。
他怕自己想找的是伴侣,对方看中的却是房子、存款,或者一个能随叫随到的免费保姆。
九月底的一个晚上,两人跳完舞坐在长椅上休息,孙美琴忽然提议出去自驾。
“秋天正好,不冷不热。咱们往皖南走,看看山,再沿江转回来,你觉得怎么样?”
周国梁握着保温杯,没有立刻回答。
孙美琴笑着补充:“你不是一直说退休后想开车出去吗?一个人嫌闷,我正好也想走走。”
周国梁考虑了一晚。
第二天,他把话说得很清楚:油费、过路费和住宿费一人一半,吃饭轮流结账,每晚各住一间房。
孙美琴没有不高兴,反而当场答应。
“应该的。搭伴旅行,不等于谁占谁便宜。”
这句话让周国梁放下了不少戒备。
他甚至想,这一路若相处得好,回来以后,也许可以和她认真谈谈今后的日子。
02
十月十二日早晨,周国梁开车去接孙美琴。
他的车是一辆开了四年的白色越野车,出发前刚做完保养。轮胎、刹车、应急工具,他逐项检查了两遍。
孙美琴住在城北一处老小区。
她拖着棕色行李箱下楼时,穿了一件浅绿色风衣,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看着比平日年轻不少。
“我还想着等你到了再下楼,没想到你提前了二十分钟。”
“出远门,宁可等人,别让人等车。”
周国梁替她放好行李,特意问了一句:“重要的东西都带齐了吧?”
“身份证、药、充电器,全在包里。你放心,我不是丢三落四的人。”
车开出市区后,孙美琴明显兴奋起来。
她调好导航,又找出一个老歌歌单。一路上,她说起年轻时参加厂里文艺队的往事,还跟着音乐轻轻打拍子。
周国梁很久没有听见副驾驶传来这样连续的说话声。
以前他独自开车,偶尔会下意识看向旁边。发现座位空着,才想起妻子已经离开许多年。
现在那张空椅子上坐了人,车内也终于有了温度。
中午,他们在县城一家面馆吃饭。
孙美琴抢着付了账,说出门前已经讲好,谁也别跟谁客气。
下午经过一片竹海,她又提议停车。两人沿着观景栈道慢慢走,拍了不少照片。
有游客误以为他们是夫妻,主动替两人合影。
孙美琴没解释,周国梁也没出声。
照片里,两人中间隔着半步,身后的山林被阳光照得发亮。回到车上后,孙美琴把照片发给了周国梁。
她还开玩笑说:“你这人不笑的时候像来检查工作的。”
第一晚,他们住在溪边一家民宿。
房间在同一层,却隔着两道门。孙美琴没有借故串门,放好东西后便在楼下等他。
晚饭点了臭鳜鱼、毛豆腐和一份青菜。
孙美琴只尝了几口鱼,剩下的大半都夹给周国梁。
“你不是说来这里就想吃这个吗?别光顾着聊天。”
他们从年轻时的工作聊到退休后的孤独,又说起各自的孩子。
孙美琴说,女儿蒋雯嫁人后开过一家美容店,前两年生意不太好,如今正在重新找工作。
“她性子要强,不爱跟我说难处。”
“儿女长大以后,有些事确实不肯让父母知道。”
周国梁想起自己的女儿,也就没有多问。
回到房间后,他盯着两人的合影看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开始期待第二天了。
03
第二天,他们没有走高速,而是绕进一条沿河省道。
山路转弯多,周国梁开得谨慎。孙美琴每隔一会儿便把剥好的橘子递到他手边,还提醒他累了就休息。
经过一座水库时,两人下车走到堤坝上。
风很大,孙美琴扶着帽檐站在栏杆旁,忽然问:“国梁,你觉得两个人相处多久,才能真正信得过?”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周国梁想了想,说:“时间长短不一定管用。肯说实话,遇事不躲,才谈得上信任。”
孙美琴朝他看了一眼,似乎有话想说,最终却只是点头。
往停车场走时,她又问:“那咱们现在算什么?”
周国梁故意把语气放轻松。
“先算旅伴。别的等回去再说。”
孙美琴停顿片刻,笑着说:“你倒是稳得很。”
这天中午,他们在公路旁的小饭店吃饭。
饭吃到一半,孙美琴的手机连续响了两次。她第一次直接按掉,第二次看清号码后,拿着手机走到了院子外面。
隔着窗户,周国梁看见她背对饭店说了七八分钟。
她似乎有些激动,手臂挥了两下,中间还回头确认周国梁有没有看她。
回来时,她面色已经恢复正常。
“谁打来的?”周国梁随口问。
“我女儿。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家里有事?”
“没有,她就是瞎操心。”
孙美琴低头喝汤,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下午开始下雨。
雨刷不停摆动,车内的气氛却比天气更沉闷。孙美琴靠着座椅看手机,屏幕一亮,她就马上调低亮度。
过了一阵,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一直在防着我?”
周国梁握着方向盘,没有转头。
“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你跟我相处时,永远给自己留着退路。”
“我以前吃过亏,做事谨慎点,不代表把你当坏人。”
孙美琴轻轻叹了口气。
“有时候太谨慎,也会让别人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
这句话让周国梁沉默了很久。
他也反省过自己,是不是年纪越大,越不肯相信别人。可孙美琴刚才躲出去接电话的样子,又确实让他不舒服。
那天之后,周国梁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模糊的疑问。
孙美琴究竟隐瞒了什么?
04
第三天雨停了,两人之间的别扭也像暂时翻了篇。
早晨,孙美琴在民宿厨房借了锅,煮了两碗青菜面。周国梁下楼时,她已经把鸡蛋卧在他的碗里。
“外面的早餐油大,你这两天胃口不好,吃清淡点。”
周国梁心里一暖,之前的怀疑随之淡了几分。
他相信有些关心无法假装。
路过古镇时,两人逛了早市。孙美琴买了一包笋干,还在卖土货的摊位前挑了半天香菇。
“这种炖鸡好吃。你女儿春节回来时,可以给她做。”
她说得自然,像已经把自己放进了周国梁今后的生活。
周国梁付钱时,甚至想到回去后邀请她到家里吃顿饭,再正式把两人的关系说开。
可下午上高速后,孙美琴问了几个奇怪的问题。
她先问返程是不是还走这条路,又问哪几个服务区规模比较大,最后还打听大概哪一天经过安庆附近。
周国梁说:“回程要看天气,现在定不了那么细。”
“那就按现在的路线算呢?”
“最快四天,慢一点五天。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些?”
孙美琴把脸转向窗外。
“没什么,我怕回去太晚,耽误舞队排练。”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却没能完全打消周国梁的疑虑。
舞队排练没有固定日期,就算迟一两天也没人说什么。孙美琴却像是必须在某个确定时间经过某个地方。
晚上办理入住时,前台说只剩一间双床房。
周国梁正准备换一家,孙美琴却说:“就住这间吧,两张床,中间还隔着柜子,没什么。”
他仍旧坚持去了隔壁旅馆。
孙美琴没有争,只是笑意淡了不少。
临睡前,她发来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出来就另有所图?”
周国梁盯着屏幕,斟酌许久才回复。
“我没有这么说。边界提前讲清楚,对彼此都好。”
孙美琴没有再回。
第二天见面时,她神色如常,仿佛昨晚的消息从未发生过。
05
第五天清晨,孙美琴迟到了半个小时。
她走进餐厅时眼睛发红,粉底也遮不住疲惫。周国梁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只是房间空调太响,没有睡好。
吃早饭的十几分钟里,她的手机震动了四次。
每一次,她都只扫一眼便按灭屏幕。
上车以后,孙美琴戴上耳机闭目养神。这是出发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切断两人的交流。
车开出一个多小时,周国梁停车买水。
等他回来时,孙美琴正在飞快地打字。她看到他靠近,立刻把手机扣在腿上,还下意识用手盖住了屏幕。
动作太急,手机险些滑到脚垫上。
周国梁把矿泉水递过去,什么也没问。
但过去几天的细节,开始在他脑海中连成一串。
避开的电话、打听返程路线、反复查看的消息,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不安,都不像普通的家庭琐事。
傍晚入住客栈后,周国梁还是问了。
“美琴,你是不是碰上难处了?”
孙美琴正在整理衣服,闻言手上顿了顿。
“没有。”
“如果跟女儿有关,你可以直说。能不能帮另说,至少不用一个人憋着。”
“真没事。她跟丈夫拌了几句嘴,我不想拿她家的事烦你。”
周国梁看着她。
“只是拌嘴,会让你一夜没睡?”
孙美琴抬起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防备。
“国梁,这是我家的私事。我不说,不等于在骗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国梁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承认,自己有疑心重的毛病。可一个准备和他谈以后的人,一边试探两人的关系,一边又把真正困扰自己的事藏得严严实实,这让他无法安心。
那晚,他重新核对了身份证、银行卡和车钥匙。
东西都在,没有异常。
他甚至笑自己多虑。可心里那根弦,已经再也松不下来了。
06
第六天上午,他们连续开了三个多小时。
十一点左右,周国梁把车停进一座大型服务区。他腰有些酸,便让孙美琴先在车里等,自己去洗手间。
孙美琴看了一眼时间,也跟着下了车。
“我去买点水果,等会儿车边见。”
洗手间排队的人很多。周国梁出来时,距离停车已经过去十多分钟。
他没在车旁看见孙美琴,猜她还在大厅,便准备进去找她吃午饭。
大厅右侧有几家商铺,最里面是便利店。周国梁走到门口时,余光扫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孙美琴站在便利店最靠里的货架旁。
她没有挑东西,面前还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那人穿深蓝夹克,身材敦实,正紧张地朝外张望。
周国梁本来想过去打招呼,却发现孙美琴先做了一个反常的动作。
她快步走到货架尽头,借广告牌挡住身体,又探头朝大厅入口看了两次,像是在确认周国梁有没有出现。
紧接着,她打开随身挎包,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塞进男人手里。
男人捏了捏信封,并没有马上收起来,反而低声追问什么。
孙美琴明显急了。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男人看。随后,她隔着玻璃指向停车场里的白色越野车,又用手比画了一下车牌。
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那辆车拍了一张照片。
那便是第三个动作。
周国梁的后背瞬间凉透了。
一个刻意避开他的男人,一只装着钱的信封,再加上他的车牌和车辆照片。
出发前所有没来由的不安,在这一刻都有了最糟糕的解释。
他没有冲进便利店,而是转身回到停车场,打开后备箱,将孙美琴的行李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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